我放下手里的编织袋,站在校门口张望。
放学铃声刚响不久,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来。
我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捡废品卖了三十二块五,够买两斤肉了。
小辉正在长身体,得补补营养。
终于看见他了,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我赶紧招手,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小声说:“妈,不是说好了
在校门口右边那个巷子等吗?”
我这才想起来,上周他跟我说过。
他说同学们都笑话他,说他妈是个捡破烂的。
我当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这孩子自尊心强,随他爸。
“妈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我赶紧把编织袋往身后藏了藏。
他看了眼我脏兮兮的手,眼神躲闪着。
“咱们快走吧,今天作业多。”
回到家,其实就是城郊的一间小平房。
每月租金两百,下雨天会漏水。
但我收拾得很干净,特别是小辉的书桌。
我特意买了盏台灯,怕他眼睛看坏了。
“今天考试了没?”我一边洗菜一边问。
“数学测验,98分。”
他头也不抬地写作业。
我高兴得差点切到手,这孩子真争气。
晚上吃饭时,他把肉都夹到我碗里。
“妈,你吃,我在学校吃过点心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学校哪有点心。
但看着他倔强的眼神,我没戳穿。
夜里,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酸酸的。
十岁的小孩,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可他从来没跟我要过玩具,也没抱怨过。
只有一次,他说想学钢琴,看到我的表情后
就再也没提过。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就起床了。
先去菜市场捡菜叶,再去各个小区翻垃圾桶。
塑料瓶一毛一个,纸板三毛一斤。
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废铁,那就能卖个好价钱。
中午我匆匆啃了个馒头,继续干活。
经过一家琴行时,我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架漂亮的钢琴,标价五千八。
我站了很久,直到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那天我特别拼命,多跑了三个小区。
晚上数钱时,发现有了六十五块。
照这个速度,得攒两年才能买架二手钢琴。
但想到小辉弹琴的样子,我觉得值。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八年。
小辉考上了重点高中,接着是名牌大学。
我捡破烂的范围越来越大,从城东到城西。
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腰也渐渐弯了。
送他去大学那天,我偷偷哭了。
他抱着我说:“妈,等我毕业了,一定让你享福。”
我信了,每个母亲都会相信自己的孩子。
大学四年,他很少回家,说是要打工赚生活费。
我知道他懂事,但心里空落落的。
邻居劝我别太拼命,该为自己想想了。
可我总觉得,再多捡一个瓶子,
就能让儿子少吃一点苦。
毕业后他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大公司。
每次打电话,都说很忙,升职加薪了。
我替他高兴,却不敢去看他。
怕给他丢人,怕同事知道他有个捡破烂的妈。
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他。
他站在领奖台上,西装笔挺。
主持人说他是年度杰出青年企业家。
我激动得手发抖,赶紧给邻居看。
“瞧,那是我儿子!”
邻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王姐,你儿子这么出息,
怎么还让你住这儿捡破烂?”
我愣住了,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是他秘书。
我说我是他母亲,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李总在开会,稍后回复您。”
我等了三天,没有回电。
再打过去,秘书说李总出差了。
我心里明白了几分,但不愿相信。
我的小辉不是这样的人。
直到我生病住院,邻居帮我给他打电话。
他总算来了,开着豪车,戴着名表。
病房里其他人都羡慕地看着我。
可他从进门就皱着眉头。
“妈,你怎么住这种病房?
要是被记者拍到多不好。”
他边说边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你去好点的医院。”
我没接卡,只是看着他。
这张脸明明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小辉,妈不是要钱,
就是想看看你。”
他看了眼手表,显得很不耐烦。
“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你照顾好自己,缺钱跟我说。”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充:
“对了,以后别跟人说你是我妈。”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邻床的大姐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眼泪滴在雪白的被单上。
原来邻居说的都是真的。
出院后,我继续捡我的破烂。
只是不再跟人提起儿子。
有人问起,我就说他工作忙。
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直到那天,一个年轻记者找到我。
他说想做个关于底层劳动者的专题。
我本来不想接受采访,但他说
能帮助到更多像我这样的人。
采访到一半,他忽然问:
“阿姨,您一个人生活吗?”
我支支吾吾地说老伴去世得早。
记者很敏锐,追问道:
“那孩子呢?您有孩子吗?”
我沉默了,记者也不再追问。
但他离开时,眼神里的同情刺痛了我。
那天晚上,我翻出小辉小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心里是暖的。
没想到三天后,报道登出来了。
记者不知从哪查到了小辉的身份。
报纸用整版登了我的故事,还有照片。
我捡破烂供儿子读书,儿子成名后不认我。
一时间,全城哗然。
小辉公司的电话被打爆,
合作商纷纷要求解约。
网上全是骂他的声音。
有人说要人肉他,有人说要抵制他的公司。
他气急败坏地来找我:
“妈,你为什么要跟记者乱说?
你知道这对我影响多大吗?”
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失态。
“我没跟记者说你是谁,
是他自己查到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
“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顶撞他。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对他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想想,也许正是我的溺爱
造就了今天的他。
“好,既然你这样,
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妈!”
他摔门而去,留下这句话。
我坐在破旧的沙发上,
突然觉得特别累。
第二天,更多媒体找上门来。
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邻居帮我挡记者,劝我:
“王姐,你就该让大家知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看着他公司股价大跌的新闻,
我甚至有点后悔接受采访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记者,不想开。
门外却传来小辉的声音:
“妈,我错了,开开门吧。”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心软了。
开门看见他跪在门口,满脸是泪。
身后还跟着几个拿摄像机的人。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原谅我好不好?”
他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摄像机对着我们拍个不停。
“你先起来。”我去扶他。
他却不肯起,大声说:
“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您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鼓掌。
都说知错能改就好。
可我看着儿子表演般的忏悔,
心里比任何时候都凉。
果然,第二天新闻就变了风向。
“企业家浪子回头,跪求母亲原谅”
“母子情深,破镜重圆”
他的公司股价开始回升。
他给我换了套房子,请了保姆。
却很少来看我,来了也是做做样子。
保姆私下告诉我,记者来时
他才会留下来吃饭。
我想搬回我的小平房,
却发现自己连门都出不去。
他说这是为了我的安全,
其实是怕我说出真相。
直到那个下雨的夜晚,
他喝醉了来看我。
第一次没有带记者,
也没有带摄像机。
“妈,我累。”
他躺在沙发上,像个孩子。
我给他盖被子,他忽然问:
“你还记得我想学钢琴的事吗?”
怎么会不记得?
为了这个梦想,我多捡了两年破烂。
可等他终于能学琴时,
却说那是小孩子玩意,不学了。
“其实我现在还在学琴,”
他闭着眼睛说,“
办公室里就有一架,
可我怎么也弹不好。”
我静静地听着,
感觉这一刻的他
才像我的儿子。
而不是那个在电视上
光鲜亮丽的企业家。
“妈,对不起。”
他说完就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眼角细细的皱纹。
天亮时,他醒了,
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企业家。
“昨晚我喝多了,
没说什么胡话吧?”
我摇摇头,送他到门口。
他上车前,我突然说:
“小辉,妈从来没后悔
捡破烂供你读书。”
他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晨雾中。
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
但这一次,我心里很平静。
我让保姆帮我把那架
存钱买的二手钢琴搬出来。
虽然我从不识谱,
但我想弹一首歌。
就弹那首他小时候
最爱听的《小星星》。我轻轻抚过琴键,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这架钢琴跟了我这么多年,
却从没发出过声音。
就像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从未说出口。
保姆张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太太,李总交代过......”
“我知道,”我打断她,“
就今天一次。”
我的手指笨拙地按在琴键上,
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张姨叹了口气,悄悄关上门。
留我一个人在客厅。
其实我早就该明白,
从他说要在巷子口等我的那天起,
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层东西。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那天下午,我弹了很久。
直到手指发红,还是只会
断断续续弹出《小星星》的前两句。
但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晚上,张姨显得特别紧张。
不停地看表,又去窗口张望。
“太太,李总今天可能要来。”
我点点头,继续织我的毛衣。
七点整,门铃响了。
小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果篮。
身后跟着上次那个记者,
还有一台摄像机。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笑得无懈可击,
把果篮放在茶几上。
“这位是王记者,
想来做个后续报道。”
记者热情地跟我握手:
“阿姨,您儿子真是孝子啊!
现在这样的企业家不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小辉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
对着镜头说:
“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
现在该我回报她了。”
他的手很凉,透过薄薄的衣衫,
让我打了个寒颤。
记者要求拍几张生活照。
小辉陪我在阳台浇花,
又给我削苹果。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像排练过很多遍。
趁记者去洗手间的空隙,
他低声问我:
“钢琴怎么搬出来了?
不是让你收好吗?”
“我想学琴,”我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皱眉:“这么大年纪学什么琴?
被人知道了笑话。”
这时记者回来了,
他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
送走记者后,他脸上的笑容
立刻消失了。
“妈,以后记者来,
你就说很喜欢这里,
说我经常来看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小辉,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
非要给我过生日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不记得了。
“你用捡来的瓶盖做了个项链,
说等有钱了给我换金的。”
我慢慢说着,
观察他的表情。
他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袖口: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提这个干什么?
现在你想要什么金项链没有?”
是啊,现在什么都有了,
却什么都没有了。
那条瓶盖项链,
我一直珍藏在一个铁盒里。
比任何金子都珍贵。
第二天,张姨买菜回来,
神色慌张。
“太太,楼下有记者蹲守,
听说要做一个深度调查。”
我走到窗边,看见几个人
拿着相机在小区门口转悠。
小辉的电话很快来了:
“妈,这几天别出门,
也别接受任何采访。”
他的声音很急,
“有人要搞我,
你千万别乱说话。”
我静静地听着,
等他发泄完。
“小辉,如果你没做错事,
怕什么呢?”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让张姨
帮我找出那件最旧的衣服。
“太太,您这是?”
“我想出去走走。”
小区门口的记者围了上来。
“阿姨,能采访您几句吗?”
“您儿子真的像报道里说的那样吗?”
闪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你们想知道什么?”
一个年轻女孩挤到前面:
“阿姨,我们查到李总的公司
有偷税漏税的情况,
您知道吗?”
我摇摇头:“他的事,
我从来不过问。”
另一个记者问:
“那您为什么现在还住在老房子?
不是说给您买了新房子吗?”
我笑了:“那不是我想要的。”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记者们愣在原地,
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去了以前住的小平房。
那里已经拆了,
正在建新楼盘。
工地上尘土飞扬,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站在废墟前,
我仿佛又看见了
那个十岁的男孩,
坐在门槛上写作业。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姨,这里不能进。”
一个保安过来拦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
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
我特意绕到儿子公司楼下。
那座气派的写字楼,
我曾经偷偷来看过很多次。
每次都只敢远远地望着。
今天,我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礼貌地问我找谁。
“我找李小辉。”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妈妈。”
前台的表情立刻变了,
小声对着电话说了几句。
很快,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
匆匆赶来。
是那个接我电话的秘书。
“阿姨,李总在开会,
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笑得勉强,
眼神闪烁。
“我就在这等。”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秘书急了:“阿姨,
这样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
我看着她,
“妈妈来看儿子,
不是很正常吗?”
周围的人都在偷偷张望,
窃窃私语。
秘书没办法,
只好又去打电话。
半小时后,小辉终于出现了。
他脸色铁青,
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妈,你怎么来了?
走,我送你回去。”
他拉着我的胳膊,
力道很大。
我挣脱开:
“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下次吧,今天不方便。”
他几乎是把我拽出了大门。
上车后,他猛地一拍方向盘: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在看?
明天又该上头条了!”
我系好安全带:
“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冷笑:“你是故意的吧?
嫌我现在不够麻烦?”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突然觉得很累。
“小辉,你还记得
你爸去世那天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才七岁,抱着我说:
'妈,以后我保护你。'”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现在,
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
你在哪里?”
他把车停在路边,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车里弥漫,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妈,这个世界很复杂,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吐了个烟圈,
“我要应酬,要打点,
要维持形象。
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我知道,”我说,
“但我更难的时候,
是抱着发烧的你,
冒着大雨去医院。
是冬天手冻得开裂,
还要去翻垃圾桶。
是看着你被同学笑话,
却只能偷偷哭。”
他掐灭烟,重新发动车子: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补偿你吗?
给你住大房子,请保姆,
你还想怎么样?”
是啊,我还想怎么样?
或许我只是想找回
那个会在巷子口等我放学的孩子。
那个会把肉夹到我碗里的孩子。
那个用瓶盖给我做项链的孩子。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张姨焦急地等在门口:
“太太,您可算回来了。
下午有好几拨记者来找您。”
小辉立刻警觉起来:
“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张姨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就说您不在家。”
他稍微松了口气,
转身对我说:
“妈,算我求你了,
安安生生过日子,行吗?
别再给我添乱了。”
添乱?
原来我的存在,
对他来说只是添乱。
我点点头,
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辉小时候,
发高烧说胡话。
一直喊“妈妈别走”。
我握着他的手,
陪了他一整夜。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张姨在厨房准备早餐,
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一切都那么平静。
可是我知道,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摔碎的镜子,
即使用再好的胶水粘合,
裂痕永远都在。
上午,社区的工作人员来访。
说是有个帮扶计划,
可以给我提供生活补助。
我婉拒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
把这些帮助给更需要的人吧。”
工作人员很惊讶:
“阿姨,您儿子虽然有钱,
但这是政府的心意。”
我坚持不要。
虽然捡破烂的日子很苦,
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现在我虽然不捡破烂了,
但也不能白拿别人的钱。
工作人员走后,
张姨不解地问:
“太太,为什么不要?
这是您应得的。”
我摇摇头,没有解释。
下午,我让张姨教我认字。
虽然年纪大了,
但我想学会写儿子的名字。
还有“妈妈”这两个字。
张姨很耐心,
一笔一画地教我。
我的手因为常年劳作,
关节已经变形。
握笔都很困难。
练了一下午,
终于能歪歪扭扭地
写出“小辉”两个字。
张姨夸我学得快,
我却看着纸上的字出神。
曾经,这两个字
是我全部的希望。
现在,却成了心里
最深的伤口。
傍晚,我突然想喝豆汁。
小时候,每到周末,
我都会带小辉去巷口喝豆汁。
他总说酸,不肯喝。
但我喝的时候,
他又会凑过来要尝一口。
张姨说:“太太,
这东西不卫生,
我给您榨豆浆吧。”
我坚持要喝豆汁。
最后,张姨只好陪我去
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店。
店还在,老板却换了人。
豆汁的味道也不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
我们遇到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
她推着三轮车,
车上堆满了纸箱。
我突然很想上前帮忙。
张姨拉住我:“太太,
您现在身份不同了。”
我苦笑:“我永远都是
那个捡破烂的。”
这句话被路过的记者听到了。
第二天,报纸上登出:
“企业家母亲自称永远是捡破烂的”
又引起一阵热议。
小辉这次没有打电话来。
倒是他的一个合作伙伴
来看我。
带了很多礼品,
说了很多好话。
“阿姨,李总最近压力很大,
您多体谅他。”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
“公司正在上市的关键期,
不能出任何负面新闻。”
我给他倒了杯茶:
“我从来没想过
要影响他的事业。”
“我明白,”男人点头,
“但人言可畏啊。
要不这样,
我们送您去海南休养一段时间?
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是要把我送走。
“这是我的家,
我哪儿也不去。”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阿姨,您要为大局面想......”
“什么是大局面?”我问,
“为了钱,连妈都可以不要?”
他讪讪地走了。
张姨担心地说:
“太太,这样会不会
影响李总的事业?”
我摇摇头,不想再说话。
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霓虹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
像流泪的眼睛。
忽然,门铃响了。
这么晚会是谁?
张姨已经睡了,
我只好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小姑娘,
浑身湿透,
怀里抱着个塑料袋。
“奶奶,我能在您这儿避避雨吗?”
我赶紧让她进来,
给她拿了条干毛巾。
小姑娘很瘦,
眼睛很大,
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小辉。
“这么晚怎么不回家?”
我问她。
她低下头:“奶奶生病了,
我来捡瓶子卖钱。”
说着,她打开塑料袋,
里面全是空瓶子。
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给她热了杯牛奶,
又找出几件旧衣服。
“这些你拿去穿吧。”
小姑娘很懂事,
一个劲儿地道谢。
雨停后,她要走了。
临走前,她从口袋里
掏出几个瓶盖,
串成串送给我。
“奶奶,这个送您。
等我长大了,
给您换金的。”
我愣住了,
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么熟悉的话啊。
三十年前,
也有个孩子这样对我说过。
可是现在......
送走小姑娘,
我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小小的身影,
仿佛让我看到了
从前的我们母子。
也许,这就是轮回吧。
只是不知道,
这个小姑娘长大后,
会不会也变成
另一个小辉。
夜很深了,
我却毫无睡意。
拿出那个装瓶盖项链的铁盒,
轻轻摩挲着。
冰凉的金属触感,
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至少,曾经有过
那么真挚的承诺。
就算后来都变了,
但那一刻的心,
是真的。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而且越下越大。
仿佛要把这个城市
所有的污浊都冲刷干净。
可是有些东西,
是永远洗不掉的。
比如心里的伤,
比如骨子里的贫穷。我轻轻抚过琴键,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这架钢琴跟了我这么多年,
却从没发出过声音。
就像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从未说出口。
保姆张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太太,李总交代过......”
“我知道,”我打断她,“
就今天一次。”
我的手指笨拙地按在琴键上,
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张姨叹了口气,悄悄关上门。
留我一个人在客厅。
其实我早就该明白,
从他说要在巷子口等我的那天起,
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层东西。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那天下午,我弹了很久。
直到手指发红,还是只会
断断续续弹出《小星星》的前两句。
但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晚上,张姨显得特别紧张。
不停地看表,又去窗口张望。
“太太,李总今天可能要来。”
我点点头,继续织我的毛衣。
七点整,门铃响了。
小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果篮。
身后跟着上次那个记者,
还有一台摄像机。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笑得无懈可击,
把果篮放在茶几上。
“这位是王记者,
想来做个后续报道。”
记者热情地跟我握手:
“阿姨,您儿子真是孝子啊!
现在这样的企业家不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小辉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
对着镜头说:
“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
现在该我回报她了。”
他的手很凉,透过薄薄的衣衫,
让我打了个寒颤。
记者要求拍几张生活照。
小辉陪我在阳台浇花,
又给我削苹果。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像排练过很多遍。
趁记者去洗手间的空隙,
他低声问我:
“钢琴怎么搬出来了?
不是让你收好吗?”
“我想学琴,”我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皱眉:“这么大年纪学什么琴?
被人知道了笑话。”
这时记者回来了,
他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
送走记者后,他脸上的笑容
立刻消失了。
“妈,以后记者来,
你就说很喜欢这里,
说我经常来看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小辉,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
非要给我过生日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不记得了。
“你用捡来的瓶盖做了个项链,
说等有钱了给我换金的。”
我慢慢说着,
观察他的表情。
他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袖口: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提这个干什么?
现在你想要什么金项链没有?”
是啊,现在什么都有了,
却什么都没有了。
那条瓶盖项链,
我一直珍藏在一个铁盒里。
比任何金子都珍贵。
第二天,张姨买菜回来,
神色慌张。
“太太,楼下有记者蹲守,
听说要做一个深度调查。”
我走到窗边,看见几个人
拿着相机在小区门口转悠。
小辉的电话很快来了:
“妈,这几天别出门,
也别接受任何采访。”
他的声音很急,
“有人要搞我,
你千万别乱说话。”
我静静地听着,
等他发泄完。
“小辉,如果你没做错事,
怕什么呢?”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让张姨
帮我找出那件最旧的衣服。
“太太,您这是?”
“我想出去走走。”
小区门口的记者围了上来。
“阿姨,能采访您几句吗?”
“您儿子真的像报道里说的那样吗?”
闪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你们想知道什么?”
一个年轻女孩挤到前面:
“阿姨,我们查到李总的公司
有偷税漏税的情况,
您知道吗?”
我摇摇头:“他的事,
我从来不过问。”
另一个记者问:
“那您为什么现在还住在老房子?
不是说给您买了新房子吗?”
我笑了:“那不是我想要的。”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记者们愣在原地,
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去了以前住的小平房。
那里已经拆了,
正在建新楼盘。
工地上尘土飞扬,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站在废墟前,
我仿佛又看见了
那个十岁的男孩,
坐在门槛上写作业。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姨,这里不能进。”
一个保安过来拦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
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
我特意绕到儿子公司楼下。
那座气派的写字楼,
我曾经偷偷来看过很多次。
每次都只敢远远地望着。
今天,我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礼貌地问我找谁。
“我找李小辉。”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妈妈。”
前台的表情立刻变了,
小声对着电话说了几句。
很快,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
匆匆赶来。
是那个接我电话的秘书。
“阿姨,李总在开会,
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笑得勉强,
眼神闪烁。
“我就在这等。”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秘书急了:“阿姨,
这样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
我看着她,
“妈妈来看儿子,
不是很正常吗?”
周围的人都在偷偷张望,
窃窃私语。
秘书没办法,
只好又去打电话。
半小时后,小辉终于出现了。
他脸色铁青,
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妈,你怎么来了?
走,我送你回去。”
他拉着我的胳膊,
力道很大。
我挣脱开:
“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下次吧,今天不方便。”
他几乎是把我拽出了大门。
上车后,他猛地一拍方向盘: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在看?
明天又该上头条了!”
我系好安全带:
“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冷笑:“你是故意的吧?
嫌我现在不够麻烦?”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突然觉得很累。
“小辉,你还记得
你爸去世那天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才七岁,抱着我说:
'妈,以后我保护你。'”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现在,
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
你在哪里?”
他把车停在路边,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车里弥漫,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妈,这个世界很复杂,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吐了个烟圈,
“我要应酬,要打点,
要维持形象。
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我知道,”我说,
“但我更难的时候,
是抱着发烧的你,
冒着大雨去医院。
是冬天手冻得开裂,
还要去翻垃圾桶。
是看着你被同学笑话,
却只能偷偷哭。”
他掐灭烟,重新发动车子: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补偿你吗?
给你住大房子,请保姆,
你还想怎么样?”
是啊,我还想怎么样?
或许我只是想找回
那个会在巷子口等我放学的孩子。
那个会把肉夹到我碗里的孩子。
那个用瓶盖给我做项链的孩子。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张姨焦急地等在门口:
“太太,您可算回来了。
下午有好几拨记者来找您。”
小辉立刻警觉起来:
“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张姨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就说您不在家。”
他稍微松了口气,
转身对我说:
“妈,算我求你了,
安安生生过日子,行吗?
别再给我添乱了。”
添乱?
原来我的存在,
对他来说只是添乱。
我点点头,
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辉小时候,
发高烧说胡话。
一直喊“妈妈别走”。
我握着他的手,
陪了他一整夜。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张姨在厨房准备早餐,
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一切都那么平静。
可是我知道,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摔碎的镜子,
即使用再好的胶水粘合,
裂痕永远都在。
上午,社区的工作人员来访。
说是有个帮扶计划,
可以给我提供生活补助。
我婉拒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
把这些帮助给更需要的人吧。”
工作人员很惊讶:
“阿姨,您儿子虽然有钱,
但这是政府的心意。”
我坚持不要。
虽然捡破烂的日子很苦,
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现在我虽然不捡破烂了,
但也不能白拿别人的钱。
工作人员走后,
张姨不解地问:
“太太,为什么不要?
这是您应得的。”
我摇摇头,没有解释。
下午,我让张姨教我认字。
虽然年纪大了,
但我想学会写儿子的名字。
还有“妈妈”这两个字。
张姨很耐心,
一笔一画地教我。
我的手因为常年劳作,
关节已经变形。
握笔都很困难。
练了一下午,
终于能歪歪扭扭地
写出“小辉”两个字。
张姨夸我学得快,
我却看着纸上的字出神。
曾经,这两个字
是我全部的希望。
现在,却成了心里
最深的伤口。
傍晚,我突然想喝豆汁。
小时候,每到周末,
我都会带小辉去巷口喝豆汁。
他总说酸,不肯喝。
但我喝的时候,
他又会凑过来要尝一口。
张姨说:“太太,
这东西不卫生,
我给您榨豆浆吧。”
我坚持要喝豆汁。
最后,张姨只好陪我去
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店。
店还在,老板却换了人。
豆汁的味道也不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
我们遇到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
她推着三轮车,
车上堆满了纸箱。
我突然很想上前帮忙。
张姨拉住我:“太太,
您现在身份不同了。”
我苦笑:“我永远都是
那个捡破烂的。”
这句话被路过的记者听到了。
第二天,报纸上登出:
“企业家母亲自称永远是捡破烂的”
又引起一阵热议。
小辉这次没有打电话来。
倒是他的一个合作伙伴
来看我。
带了很多礼品,
说了很多好话。
“阿姨,李总最近压力很大,
您多体谅他。”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
“公司正在上市的关键期,
不能出任何负面新闻。”
我给他倒了杯茶:
“我从来没想过
要影响他的事业。”
“我明白,”男人点头,
“但人言可畏啊。
要不这样,
我们送您去海南休养一段时间?
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是要把我送走。
“这是我的家,
我哪儿也不去。”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阿姨,您要为大局面想......”
“什么是大局面?”我问,
“为了钱,连妈都可以不要?”
他讪讪地走了。
张姨担心地说:
“太太,这样会不会
影响李总的事业?”
我摇摇头,不想再说话。
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霓虹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
像流泪的眼睛。
忽然,门铃响了。
这么晚会是谁?
张姨已经睡了,
我只好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小姑娘,
浑身湿透,
怀里抱着个塑料袋。
“奶奶,我能在您这儿避避雨吗?”
我赶紧让她进来,
给她拿了条干毛巾。
小姑娘很瘦,
眼睛很大,
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小辉。
“这么晚怎么不回家?”
我问她。
她低下头:“奶奶生病了,
我来捡瓶子卖钱。”
说着,她打开塑料袋,
里面全是空瓶子。
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给她热了杯牛奶,
又找出几件旧衣服。
“这些你拿去穿吧。”
小姑娘很懂事,
一个劲儿地道谢。
雨停后,她要走了。
临走前,她从口袋里
掏出几个瓶盖,
串成串送给我。
“奶奶,这个送您。
等我长大了,
给您换金的。”
我愣住了,
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么熟悉的话啊。
三十年前,
也有个孩子这样对我说过。
可是现在......
送走小姑娘,
我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小小的身影,
仿佛让我看到了
从前的我们母子。
也许,这就是轮回吧。
只是不知道,
这个小姑娘长大后,
会不会也变成
另一个小辉。
夜很深了,
我却毫无睡意。
拿出那个装瓶盖项链的铁盒,
轻轻摩挲着。
冰凉的金属触感,
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至少,曾经有过
那么真挚的承诺。
就算后来都变了,
但那一刻的心,
是真的。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而且越下越大。
仿佛要把这个城市
所有的污浊都冲刷干净。
可是有些东西,
是永远洗不掉的。
比如心里的伤,
比如骨子里的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