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辉煌的演奏

日前，第十九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在波兰华沙落下帷幕，美国华裔钢琴家陆逸轩摘得桂冠，也有多名中国选手进入决赛并取得了好成绩。五年一度的盛事，“钢琴界的奥林匹克”，再次让世界的目光聚焦，也让“天才”“神童”这一具备争议性的话题频频出现在公众讨论的视野。

从小进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身边可谓汇聚了全国各地的天才儿童，我也一直主动或被动地关注着“神童”的话题。直到现在教学，也时常会被家长询问关于孩子“天赋”的情况。近两年，学钢琴的热度有所下降，人们开始细算投入与产出的比例是否合适。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琴恋：钢琴夫人史兰倩丝卡青春回忆录》这本书。史兰倩丝卡，这位著名钢琴家，拉赫玛尼诺夫最后的一位在世学生，今年已经100岁了，前几年，她甚至仍在推出新的专辑。在她的故事里，既有“神童”的传奇，也有属于史兰倩丝卡独特而辉煌的蜕变。

《琴恋》的第一句话就是：“早在父亲认识母亲之前，父亲便已经决定他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是一位音乐家。”这个孩子就是史兰倩丝卡。从3岁半开始，每天六点钟，父亲会叫醒她，拉着她练琴。父亲带她学习一首新曲子时，第一句话一定是：“看看你这次可不可以不受处罚学好它。”每错一个音，就会有一巴掌拍在她脸上，从头再来一遍。直到当天的任务达到父亲的要求，史兰倩丝卡才会被允许吃早饭。中午午休结束，他们将会持续练琴直到下午六点。日复一日，一直到她的“天才儿童期”结束。

那个年代，钢琴神童的回报很惊人，但这些钱最终都进了父亲的口袋。她的父亲购置房产，成套购买高档西装，却极少给史兰倩丝卡花钱。他带着史兰倩丝卡遍寻名师，霍夫曼、施纳贝尔、科尔托、拉赫玛尼诺夫等人都教过她，然而每次父亲都假装家境清贫，让这些爱才心切的名师免费教导史兰倩丝卡。

在钢琴演奏领域，“天才儿童”总能吸引目光，但这些天才儿童多半会在成长中遇到挑战，最终能成名家的比例极小。

史兰倩丝卡14岁的时候，评论家们开始批评她的音乐缺乏成熟度。她已经不再是“神童”了，那些曾经的噱头，如今被更高的期待所替代。在评论家笔下，她“像一支燃尽的蜡烛”，会成为“一个最佳的警训”。史兰倩丝卡考上大学后，选择了早早结婚，并和父亲断绝了关系。她一直不愿意再返回舞台，她甚至对记者说：“我只想做一个好太太。”

没有了邀约，对于钢琴——这个曾占据她全部生活的乐器，史兰倩丝卡也没有想好怎么去面对。16岁的一天，史兰倩丝卡走进家附近的国际学社，那里经常有钢琴声传来。那一天天气很好，她一步步走到钢琴旁边，顺手弹了几个音，弹给她自己听。她说：“不知怎么的，就在我随意乱弹的时候，我突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声音。我现在不需要取悦任何人，不需要取悦父亲，亦不在乎任何事情。我开始想：‘取悦自己’的弹奏应该还是很有意思的。我从来不曾为自己弹奏过音乐。”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史兰倩丝卡经常去国际学社的这架钢琴旁，和自己弹出来的音乐对话。但如果有人走到钢琴旁，她就会立刻离开。她害怕人群，害怕观众，不过她终于不害怕钢琴了。

结婚后，她的丈夫也很喜欢音乐，他会带着史兰倩丝卡听自己喜欢的现代音乐。可是没多久，她的丈夫就想让她重返舞台，多赚一些钱，也想着让她找律师去起诉父亲要回儿童时期赚的演出收入。史兰倩丝卡如此写道：“似乎我生命中的男人，只要是与我的音乐扯上关系，都会为我带来不安。”

之后的几年里，史兰倩丝卡在一家修道院教琴，用教学养活自己。每隔几个月，史兰倩丝卡会举办慈善演出，为修女们募集资金。那是一段简单又安静的日子，给史兰倩丝卡带来了极大的拯救和解脱。

她试着返回舞台，和旧金山交响乐团合作了钢琴协奏曲。那场音乐会非常成功，一万多名观众聚集在市政大礼堂里，演奏结束后，掌声经久不息。

这成为史兰倩丝卡演奏事业的又一个起点,在丈夫的推动下，她签下了欧洲巡演的合同，但她感到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她写道：“很显然地，我的演奏里缺少了某种精神……我被自己的过去缠绕住；被内心的恐惧，被我跟乔治的关系所绑住；被自己生命里面的问题所蒙蔽；以至于我忽视了那些到音乐会来聆听音乐的听众，忽略了他们的内心世界。”

然而，重要的转折就发生在这一趟巡演中。史兰倩丝卡去往德国科隆演出时，一下火车，就看到残破的钢筋骨架立在四周，成堆的砖块散落着，根本没有火车站，只有铁轨，在哪里下火车哪里就算是车站。这些景象让史兰倩丝卡更加怀疑演奏的意义：音乐能给人类带来什么？能带来房屋、面包，还是能带来衣服呢？但接待她的工作人员说，这很有意义，大家都很期盼一场音乐会。

史兰倩丝卡将信将疑，那些景象一直在影响着她。但在试琴的过程中，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从心底里升起，她觉得自己的这双手应该能带给科隆的听众温暖和慰藉——她的弹奏是有意义的。

“我想，如果我要完全赢得这些曲着颈项看乐谱的观众的心，我的音乐就必须得能触及他们的内心深处，我必须要有能力把他们凝视乐谱的眼神抽离出来……他们可以详详细细地检查音乐里最细微的瑕疵，但是我却下定决心要让他们忘记这湿冷的大厅，要他们忘记眼前的这个演奏者，要让他们忘记所有不愉快的往事，只有音乐带着他们的心到处飞翔，此时只有我的音乐是他们心中的最爱。”

她的第一首曲目是巴赫的《半音阶幻想曲及赋格》，翻谱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她写道：“我十分肯定我的音乐传达了某种讯息，而听众也感受到了这些讯息。这是我战胜自己的一个里程碑，我不再对音乐存有任何疑惑，也不再对自己身为艺术家有任何质疑，我终于找到了我自己。”

当那些哀伤又沉重的听众，从那老旧不堪的椅子上站起来为她欢呼时，史兰倩丝卡感觉自己成功地让他们听到了应有的美好音乐——“我的人生不再需要任何人任何事物。丈夫，家庭，房子，好的乐评，坏的乐评，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我终于找到人生最终极的价值：通过音乐，安慰人们心灵的需要和渴望。”

至此，史兰倩丝卡终于超越了曾经“天才儿童”的桎梏，成为了一个艺术家。

这场演奏也是那么的辉煌，音乐最澎湃的力量，是语言无法完全描述的。但是，故事与书写能够让我们接近它，让我们更从容地去追求艺术的无穷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