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资讯-音乐会

敬爱的将军(6)“小日子”

发布时间:2025-11-22 16:17:01  浏览量:33
http://image1.hipu.com/image.php?url=YD_cnt_209_01oy4cZ6ABHO

我从平壤车站给我的儿时玩伴永南打了个电话。我们在幼儿园时就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在同一个班级,一直到小学毕业都是形影不离。

“你会来车站接我,对吗?”

“你别做梦了!”

他的回答一如预期,这让我大笑了起来。

永南的绰号是“小日子”,这是我们对日本侨民的简称。和我一样,他也出生在朝鲜的沙里院市,但所有孩子都叫他“小日子”,因为他的父母是从大阪移居过来的侨民,他们在20世纪60年代来到沙里院。那个时期,大将军号召在日朝鲜人,把北朝鲜当作半岛统一后的家乡,从日本迎回了在此侨居的10万名朝鲜族人。

朝战停战后,冷战的环境使朝鲜在经济上比韩国更有吸引力,这使大将军能够推行拥抱侨民的政策。朝鲜便利用这些移民,在宣传活动中狂热地提及他们。从表面上看,这个以接纳朝鲜族为基础的宣传政策似乎让大将军获益匪浅。但实际上,移民的到来给朝鲜社会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其中带来最大冲击的,正是这些移民带回来的日本产品。这些来自外部世界的奇妙商品,是普通朝鲜人从未见过的。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认为朝鲜的任何产品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但现在他们见识到了日本的先进状况。

几乎在一瞬间,整个朝鲜就被卷入到了“日本制造”的热潮中。朝鲜人捡起“小日子”扔掉的标签或包装,并把它们像宝贝一样摆在家里,这已成为了一种时尚。因为拥有日本产品,移民们自然而然地被视为一个特权阶层,而且他们很快就被确立为朝鲜的中产阶级。

朝鲜人之所以羡慕他们,不仅是因为他们拥有日本产品,更因为他们的那种日本文化特征。无论是他们特有的问候方式、语言、礼仪,甚至是他们的饮食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朝鲜人都认为是精致的、优雅的。相比之下,朝鲜人民忠诚地侍奉金家,所得到的奖励往往只是名誉上的表扬,却没有实质性的回报,这就让很多朝鲜人感觉不痛不痒。

所以,朝鲜人对侨民的羡慕和模仿愈演愈甚。那些在国外没有亲戚可以寄来日本产品的人,也至少在文化方面试图模仿“小日子”,这种现象变得越来越多。小孩子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他们向父母抱怨说,他们家的长辈为什么没有远见,及早地逃离朝鲜跑到日本去定居。

将军的统治,正因为他以前是领导人民进行斗争的民族英雄。然而他后来推动的侨民归国运动,却让朝鲜人开始崇拜向往日本,这实在是有够讽刺的。

对普通朝鲜人来说,即使是日常穿的衣服,也都是由组织规定的制服,能使用私家车更是不可想象的。然而这种特权却被随意赋予给了那些从日本回来的侨民,他们的私家车在平壤空旷的道路上飞驰。在朝鲜人眼中,那根本不是一种交通工具,那是一种危险的暗示,即一个人可以控制自己走路的速度,而不是在哨声中踢着正步。

这样一来,这些移民的出现就像一个大胆的邀请,邀请朝鲜人去抵抗传统的忠诚架构。

面对如此危险的情况,他们很快就开始压迫这些侨民。这些侨民被指控为动摇阶级,他们成为了思想上有害的人民,他们的职业发展开始被限制,大将军甚至在法律上禁止他们驾驶白色汽车,而原因竟然是因为白色汽车的颜色,与日本旗的底色一样。

甚至还有一些高干们在会议中声称,日本人在自己的国家只喜欢红色汽车,对外出口的却是白色汽车,原因就是他们想把旗子插在世界上的每条街道上,以此树立他们世界中心的地位。而这个论调显然就是来自上层的警告,警告这些从日本回来的“小日子”,“你们,并不可靠!”

可即便采取了种种措施,朝鲜人对日本的喜爱并没有消失。他们喜欢“富士山人”,不喜欢“白头山人”。更不喜欢大将军推行的种种把戏。所以我的朋友永南,始终是受人羡慕的那群人当中的一个,更何况他们家还是沙里院最富有的那一个。

但是,他留在日本的祖父母在日本去世后,他家的生活开始变得非常困难。因为不会再有人从日本寄钱和物资给他们,而且他们作为日本侨民,也是找不到好工作的。因为在朝鲜,工作分配是由组织在控制的。他们不得不开始逐一变卖自己的财产,最终,他们变得一贫如洗,生活状况比当地的朝鲜人还要差得多。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的童年时代,我们家里有一架雅马哈钢琴,是永南的父亲在他还是个有钱人时送给我们家的。我记得母亲告诉我,永南一家刚在沙里院定居时,是我父亲通过组织的分配,帮他们弄到了一套新的公寓。由于钢琴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在家里了,我从小就认为每个家都有日本钢琴,就像每个人家里墙上都挂着他的画像一样。

然而有一天,当我去一个朋友家玩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家里没有钢琴,这让我大吃一惊。回家之后,我像目睹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我跑进屋里对我的母亲大喊,“妈,你知道吗?他们家里没有钢琴!”我的母亲冷冷地说,“他们可能不希望家里有钢琴,他们比较喜欢读书”。

我一直到上了小学一年级才搞明白,家里能拥有一架日本雅马哈钢琴是件多么了不得的事。那时候,不管是小孩子还是大人,他们都叫我“雅马哈钢琴小子”或者“医生的孩子”。学校里的大多数小孩,都住在建造于20世纪50 年代的“口琴屋 ”。之所以称之为“口琴屋”,是因为那栋楼每层的房子,都被分隔成小小的屋子。它们挤在一起,就像是口琴上的方孔一样。

而我们家住在一栋专门给官员居住的公寓楼的三楼,这是一套面积很大的公寓。之所以能住进这套公寓,是因为我的母亲,她是一个专供干部使用的医院的主任医生。她一直希望我的两个姐姐将来能当教师,而我有一天会成为一个著名的钢琴家。她最后终于劝说我父亲为我找到了一位著名的钢琴家教老师。

有一天,父亲带着那位钢琴老师回了家。他的脸长长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咸镜北道口音。不过比他的口音更让我惊讶的是,他是一个来自东北的朝鲜族人。而且他身上有一股烟味,这让我很不喜欢。更糟的是他还是个烟鬼,总是烟不离手。我的两个姐姐一开始也不怎么喜欢他,但他毫不在乎。他弯下腰拉着我的耳朵,用臭烘烘的嘴巴凑到我的耳朵边。

他用冷静的语气说,“我叫崔良,听到没有,两个字,崔良。”

他的烟臭味很讨厌,他的大嗓门也让我感到害怕。有一天父亲突然宣布,这个人和他的家人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这让我很受打击,我假装要上厕所跑到外面,默默地哭了起来。

崔良就这样成为了我的第一位音乐老师。他曾在上海交响乐团担任小提琴手,在六七十年代,他和许多其他朝鲜族人一起逃到了朝鲜。他在朝鲜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平壤艺术学校担任小提琴老师。当时,朝鲜人都认为他和白高山,是朝鲜最优秀的小提琴家。

白高山曾在1982年的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大赛中,获得了小提琴组的最高奖和荣誉奖。在此之前的1978年,他就被任命为该比赛小提琴评委小组的终身评委,也是获得此任命的第一个亚洲人。

白高山有一个弟弟叫白道山,他曾经骂过崔良。但崔良向来以脾气暴躁而出名,愤怒的崔良直接给了他一拳,为此崔良被下放到了农场。一直到我父亲为我寻找音乐老师,他才从农场中被解救了出来。从此以后,崔良和他的妻子以及一双儿女便搬进了我们家。我们安静的家也变成了两个家庭的家,这让我感觉很不习惯。

小时候,崔良老师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最严厉的人。他一开始就严格训练我的音准听力,丝毫不留一点情面。我必须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仔细分辨他在钢琴上弹出的每一个音符。就这样经过每天几百遍的练习,渐渐的,我可以毫不迟疑的听出那些音符和音程。之后,他才把课程换到了和音部分。这些课程结束之后,他又开始教我弦乐四重奏的编曲。

看我进步如此之快,我父亲非常欣赏崔良老师的才华。他很努力地想让沙里院艺术学校聘请崔良为音乐教授。但是他的外籍身份是个重大阻碍,他最后也没能获得这个职位,仅仅被聘请为没有编制的代课老师。

但尽管如此,崔良老师毕竟是全朝鲜最著名的小提琴家之一,所以全国各地的学生都蜂拥而至想要拜他为师。他常常邀请学生们来我们家玩,还很自豪地让他们看我写的弦乐四重奏作品。

我至今都非常清楚地记得崔良对弦乐四重奏编曲的看法。他常常这样教导我,“最重要的是,乐谱上要铺满黑色音符,使用半音音程则要谨慎,有必要时才能使用,明白了吗?”

崔良老师对我的教导不仅仅是音乐,他还向我灌输了大量的音乐艺术抱负。我每天都听他讲贝多芬、莫扎特的轶事,以及在他们死后仍然围绕着他们的名声。当别人家的孩子在立志成为干部,或为高干们开车时。我的梦想却是成为德沃夏克,编写出自己的《新世界交响曲》而闻名世界。

有一次我向母亲透露了这个梦想,结果她却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她说如果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别人,那我们全家都会被指控为“修正主义”或“道德败坏”。她必须给我一次严重的警告,她说如果我对外说出这些想法,那我就会被抓走。听母亲这么一说,想到要被抓走,年幼的我确实被吓得不轻。

我的母亲也终于意识到她13岁的儿子,已经迷上了德沃夏克的音乐,这让她一直感到深深的不安。

而我之所以喜欢德沃夏克的作品,正是因为我听了崔良偷偷带过来的录音带。而在此之前我唯一听过的音乐,就是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些东西,那些红色歌曲。可在接触过德沃夏克那充满无限可能的音乐世界之后,再去听那些颂歌只会让我感觉丧气。那些歌曲清一色的不允许因为音乐的张力,或者不和谐的音程而暴露出不完美。

后来有一次,在学校的歌唱课上,我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想法。我自愿上台伴奏,我遵循自己的内心去弹琴,而不是按照规定的模式。学校里没有钢琴,我知道脚下风琴的踏板踩着不够完美,但我知道我弹得很好,没有任何失误。

可尽管如此,我们的音乐老师却认为我偏离了正轨而惩罚我。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羞辱我,说我是那种完全不知道音乐为何物的人。但是在我心里,我认为对音乐缺乏理解的人不是我而是学校。

因此我开始怀疑学校所教我们的一切,无论是金将军的革命史还是语言学或者其他科目。我开始怀疑自己所学的这些东西,是否真的是真实且客观的知识。

标签: 雅马哈钢琴 德沃夏克 将军 朝鲜人 沙里院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