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如泰山

文 | 张听雨

1980年第十届华沙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下称“肖赛”）的决赛现场，已成为古典乐坛的传奇一页。那场比赛的焦点不在冠军得主邓泰山，而是波格莱里奇在最后一轮意外落选，导致评审阿格里奇愤然离席。时隔45年，关于肖赛的争议从未停息——2025年的赛事争议终于聚焦到了邓泰山本人身上，不过这次，他已经是评委了，连续几届肖赛冠军均出自他的门下，稳如泰山。

这一巧合不禁让人回想起当年他在同一赛场上的辉煌时刻——当年他与指挥家塔德乌什·斯达尔加瓦及华沙爱乐乐团合作的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正是助他夺冠的关键演绎。多年后，11月22日，他登台国家大剧院，再次演绎了这首作品。音乐会由俞极指挥中国爱乐乐团携双簧管演奏家郑典一起演绎。

陈其钢、瓦格纳、肖邦——这套曲目看似风格各异，近乎拼盘，实则暗藏内在关联：三位作曲家虽身处不同时代与地域，却都与法国文化有着深厚渊源。通过这场演出，他们跨越时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精神对话。瓦格纳的《黎恩济》是仿照法国大歌剧而创作；肖邦在写完这首协奏曲后一年便只身去到巴黎；陈其钢亦是如此，他在法国师承梅西安，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像是一棵中国的树，在30岁以后被移植到法国的土地上。”

作为同样从事创作的指挥家，俞极对陈其钢作品的理解远超一般演绎，他在处理《京剧瞬间》时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洞见——那些复杂的声部层次在他手中如同调色板上的色彩，被精心调配；那些现代和声背后的东方韵味，在他的掌控下自然而然地流淌。这种对作曲家创作思维的深度理解，让他的指挥不只是在再现乐谱。郑典的演奏确实堪称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我对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一次柏林爱乐乐团首席大师班上。听完郑典吹奏一首高难度现代作品后，这位首席说：“我挑不出任何问题，要不请你再吹点巴赫作品吧。”在双簧管协奏曲《道情》中，陈其钢模仿唢呐写作这部作品，借鉴了很多唢呐的技术——如极高音的循环呼吸、极快的双吐音等。演绎现代作品，第一难关，便是一个“稳”字，郑典的演绎堪称完美。

下半场的《黎恩济》序曲大气磅礴，俞极的指挥稳中求进，对瓦格纳音乐中辉煌绚烂的色彩渐次开掘。随后，全场大轴留给了邓泰山的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

当年的邓泰山，以其细腻而不矫揉造作、抒情控制有方的演奏风格，在理性与感性之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年轻时相比，如今的邓泰山更将每一个音符都打磨得圆润通透。他的演奏整体稳如泰山，弱音处理尤为精妙，能在极弱的音域内构筑出丰富的层次，仿佛中国画中的水墨渐变，在有限的范围内创造出无限的可能。在俞极的调配下，乐团始终保持着与钢琴的平等对话，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失独立品格。

第一乐章，邓泰山渐入佳境，他不强调那些装饰性的经过音，而总执着于句尾句法走向的塑造。这是肖邦的少作，如今的年轻钢琴家、比赛选手，常强调作品多愁善感的一面，邓泰山则如同一位老者，回望自己的青春，那些对句尾的强调仿佛是对时间的挽留。

特别是在第二乐章的浪漫主题中，俞极敏锐地捕捉到邓泰山独特的自由速度（rubato）处理——那不再是为了效果而刻意拉伸的节奏，而是如同自然呼吸般的韵律起伏。这种默契的配合，使得音乐在自由中保持着内在的严谨结构。波兰舞曲风格的第三乐章，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蜻蜓点水的触键，轻盈放松的背后全是功夫。邓泰山在演奏中偶尔使用手指模仿弦乐揉弦的技巧，为他的音乐增添了独特的韵味。而俞极对此心领神会，通过细腻的声部调配，让这些细微的音色变化在乐团音景中得以凸显。这种老艺术家与年轻指挥家之间的心灵相通，可谓本次演出最动人的画面。

不足之处在于，钢琴家作为“名教授、大评委、肖邦专家”，面对这部作品可能已失去了45年前的新鲜感与激情。

王小京/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