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nnifer Packer 早在失去伴侣 April Freely 之前,就是一位以“记忆”作画的艺术家。2021 年 Freely 去世后,她在绘画中的哀悼语言变得愈发锐利而内敛。她在惠特尼美术馆的个展里,展出了为 Breonna Taylor 而作的《Blessed Are Those Who Mourn (Breonna! Breonna!)》,以不直接描绘逝者的方式触及暴力与伤痛的余波。画面里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物件,被她写成一个人在悲痛中抓住的碎片化世界,这种敏感度和精确度贯穿了她的肖像画与室内场景。
在纽约 Sikkema Molloy Jenkins 的新展 “Dead Letter” 中,Packer 把这种绘画语言磨成极薄、极锋利的刃。她并不是在讲述一段亲密关系的终章,也不是为一生定稿;她试图追问的是: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是怎样形成的,消失之后又如何在记忆与感知中持续存在。她在声明中写道:“慷慨的观察、精确的语言、表现的紧迫性与容许误差的空间,会产生怎样的结果?被看见与被承认,会如何改变生命的质地?”
展览的 21 幅作品全部创作于 2025 年,大尺幅、轻笔触、透明色层交叠出一种近乎幻觉的空间密度。以《A.D.I.P.T.A. after Jay Electronica》为例,8×12 英尺的巨幅画面涌动着压倒性的红色,却在结构上保持了惊人的私密性。两位女性分处画面两侧,一个手贴在耳边像是在听电话,旁边的墙上却挂着一部未被触碰的电话;另一位坐着,电话听筒贴在头侧,却没有手去扶着它。Packer 利用这组“不可能的交流”把缺席、渴望与死亡并置成一种痛切的沉默。作品标题引用 Jay Electronica 歌曲中的情绪:“我手机里那些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号码……直到我们再次歌唱。”
画面风格带着鲜明的马蒂斯气息。大面积的红色固然让人想到《红色工作室》,但更微妙的是画面中央的两个空白:一处是两人之间的断裂式对话,另一处是深蓝色、似窗口又似钢琴的悬置形体,它们与马蒂斯《钢琴课》中那种悄然的压抑、静止的音乐感遥相呼应。若盯着画中那张浅蓝色餐椅足够久,它又仿佛松动成马蒂斯式裸女的抽象轮廓——肩、臀、头与骨盆,被 Packer 的轻触重新组织。
艺术史在此处显而易见又若隐若现:一幅画中画的芭蕾舞者似乎指向 Lynette Yiadom-Boakye 或 Noah Davis;另一幅则抽象到几乎失形,却隐约保留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哀悼主题。画面中的坐姿人物指尖托着一栋微缩的郊区小屋,如同圣像中捧着教堂的圣徒。欲望、家庭、照护、失落,以及了解一个人的限度——这些情绪被压缩进一个微小而清晰的姿势里。
整个展览像是一种变形的“死亡象征”。Packer 曾将花卉称为殡葬花束,它们帮助她在工作室中稳住心绪,也让具体的哀痛得以被重新组织。许多作品中的静卧之身带着临终肖像般的节制与脆弱,例如《Innocent of Vanity》《The Pleasure of Being Ordinary》《Melt》《Activity, The Pause》。而在描绘钢琴弹奏的作品如《Warp, Weft》《Anechoic Chamber》中,站立者的手搭在演奏者肩上,那既像支撑,也像死亡温柔的扣握。扑克牌在《Pacemaker》中如半透明的落叶,被一个年轻人翻动,成为生命脆弱性与偶然性的象征。
她的绘画语言同样建立在“哀伤”之上。细碎而犹疑的线条描绘脚掌、颈部等温柔部位,像是在努力回忆触感;透明的色层让身体之间的边界变得稀薄,几乎溶解;单色空间把不同尺度、不同材料与不同笔触缝合在一起——宽阔的抽象涂抹、锐利的轮廓线、拼贴进画布的纸质元素,都在薄膜般的统一色调里保持着易碎的凝聚。
《The Edges of Longing Is an Impossible Communication (Dead Letter)》作为展览最大尺幅的作品,以 collage 与涂绘交织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秩序,像是梦境试图用现实逻辑把荒诞拼接起来。那种勉力维系的结构感,也贯穿 Packer 在整个展览中对记忆与身体的凝视方式。
作者在看完展览后,本想继续一天的行程,却放弃了剩余计划。视觉与情绪的重量压得人难以承受,在一个失去似乎无处不在的时刻,这些画的能量巨大到不容被稀释。它们让人直面一个问题:当世界不断崩落,我们如何继续记住、继续观看、继续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