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年的秋,浔阳江的水比往年更凉。
白居易拢了拢身上的青衫,官船泊在湓浦口的芦苇荡里,船舷外是哗哗的水声,混着岸边渔家断断续续的橹歌,听得人心头发沉。贬谪江州司马已逾半年,从长安的紫袍金带落到这江乡的青衫冷衙,他总觉得这浔阳的月亮都比别处清苦,照着江面时,能映出三分霜色来。
“司马大人,夜深了,要不要添件衣裳?”随从陈忠捧着件夹袄进来,见他望着江面发怔,小声提醒。
白居易摆摆手,指尖在船舷的木纹上摩挲。今晚是同僚饯行,在浔阳楼喝了几杯薄酒,离愁别绪涌上来,倒比酒意更烈。他本想独自吹吹风,没成想船行至此处,被一片芦苇荡绊住了去路——前头似有船泊着,隐约传来断续的弦音,像谁在拨弄断了的蛛丝,细细碎碎,缠得人心头发紧。
“那是什么声音?”白居易侧耳细听。
陈忠也竖起耳朵,半晌才道:“像是……琵琶声?这江面上怎会有琵琶?”
弦音又起,这回更清晰些。起手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像急雨打在船篷上,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转瞬又低下去,“大珠小珠落玉盘”,圆润的调子滚过水面,溅起细碎的涟漪。可无论快弹慢捻,那弦音里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愁绪,像这浔阳江的雾,浓得化不开。
白居易的心猛地一颤。他听过长安教坊的顶级乐师演奏,听过宫廷宴会上的霓裳羽衣,却从未有过这般感觉——这琵琶声里有故事,有眼泪,有说不出的委屈,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去问问,是谁在弹琵琶?”他对陈忠道。
陈忠撑着小船过去,不多时回来,身后跟着个提着灯笼的老妪。老妪衣裳素净,脸上沟壑纵横,对着白居易福了福身:“回大人,是我家姑娘在弹。她……她原是长安教坊的乐伎,如今随夫贬谪至此,夜里睡不着,便弹几曲解闷。”
“长安教坊?”白居易眉峰一动,“可否请她过来一弹?我愿奉薄酬。”
老妪面露难色:“姑娘性子腼腆,怕是……”
正说着,那琵琶声停了。片刻后,对岸传来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母亲,既是大人有请,便过去吧。”
不多时,一艘乌篷船缓缓靠过来。舱帘掀开,走出来个女子。月色落在她身上,看得不甚真切,只觉她穿着件月白的襦裙,腰间系着条素色的绦带,手里抱着面琵琶,琴身是上好的紫檀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走到白居易的官船上,盈盈一拜,动作间带着种久居长安的娴雅,却又藏着几分江乡的清苦。“贱妾苏氏,见过大人。”
“苏姑娘不必多礼。”白居易示意陈忠看座,“方才听姑娘琵琶,如闻天籁,不知可否再弹一曲?”
苏氏点头,将琵琶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拨动。没有前奏,直接便是一段急促的调子,像是在诉说什么急迫的心事。她的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在弦上翻飞时,像穿花的蝴蝶,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起初是“转轴拨弦三两声”,试探着,带着几分犹豫;渐渐的,调子放开了,“未成曲调先有情”,弦音里的愁绪翻涌上来,像浔阳江的浪,一波高过一波。白居易听得痴了,眼前仿佛出现了长安的朱雀大街,教坊里的红灯绿酒,还有那些倚着栏杆、眼波流转的女子——她们笑着,唱着,可眼底深处,藏着和这琵琶声一样的寂寞。
苏氏的指尖忽然一顿,弦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的脸,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只是眼角眉梢染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大人,献丑了。”
“姑娘弹得极好。”白居易回过神,声音有些沙哑,“听姑娘琴声,不似寻常江乡女子,倒像是……长安来的?”
苏氏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大人好耳力。贱妾原是长安教坊第一部的琵琶伎,十五岁那年便名动京华。那时节,多少公子王孙掷千金求我一曲,绮罗丛中,笙歌不断……”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怅然:“后来年长些,嫁与一个商人。原以为能安稳度日,没成想他重利轻别离,去年浮梁买茶去,至今未归。我便跟着婆婆在这浔阳江上漂泊,靠着变卖些旧物过活。”
白居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长安的日子,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贬谪路上的颠沛流离,竟与这琵琶女的身世隐隐相合。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姑娘不必伤感。”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苏氏斟了杯酒,“世间浮沉,本就如此。来,饮了这杯。”
苏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是浔阳本地的米酒,带着些微的甜,入喉却化作一股涩味。她放下酒杯,重新抱起琵琶,指尖一挑,又是一曲。
这回的调子更缓,更沉,像秋雨落在梧桐叶上,淅淅沥沥,透着无尽的凄凉。“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她竟伴着琴声唱了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长安口音的软糯,听得人心头发酸。
唱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想起了当年的繁华;唱到“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时,又多了几分自嘲;直到唱到“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弦音猛地一高,像一声长叹,划破了浔阳的夜空。
白居易再也忍不住,拿起桌上的纸笔,借着灯笼的光,奋笔疾书。他要把这琵琶声,这女子的故事,这浔阳的月夜,都写下来。写长安的繁华与落寞,写人生的浮沉与无奈,写这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哀。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陈忠和老妪都红了眼眶,连船上的船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静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苏氏的指尖还停在弦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琵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白居易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轻声道:“苏姑娘,我为你写了首诗,名叫《琵琶行》。待明日抄录下来,送与你。”
苏氏抬起泪眼,望着白居易,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江州司马懂她的琴音,懂她的心事,懂她这半生的漂泊与委屈。
夜色渐深,浔阳江的雾更浓了。苏氏抱着琵琶,跟着老妪回到自己的船上。乌篷船缓缓驶离,琵琶声没有再响起,只有江风呜咽,像是在为这萍水相逢的缘分伴奏。
白居易站在船头,望着那艘船消失在芦苇荡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满诗句的纸。月光洒在纸上,照亮了最后一句:“江州司马青衫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浔阳的月依旧清冷,可这夜的琵琶声,这女子的故事,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他知道,从今往后,每当秋夜泊船浔阳江,他总会想起这晚的琵琶声,想起那个名叫苏氏的女子,想起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而那首《琵琶行》,也将随着这浔阳的流水,流传千古,让后世的人,都能听到这月夜琵琶里的悲欢离合。
二
船舷外的江雾浓得化不开,将月色揉成一片朦胧的白。白居易握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指尖仍能感受到宣纸上残留的温度——那是刚才疾笔书写时,掌心沁出的汗留下的痕迹。
“大人,风凉了。”陈忠又将夹袄递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跟了白居易多年,从长安到江州,见惯了这位大人的刚直与悲悯,却从未见他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如此动容。
白居易披上夹袄,目光仍望着苏氏的乌篷船消失的方向。芦苇荡里传来几声水鸟的啼鸣,凄清得像刚才琵琶弦上的余韵。“陈忠,你说,这世间有多少人,都在这般浮沉里挣扎?”
陈忠愣了愣,嗫嚅道:“这……自古便是如此吧。”
“自古便是如此……”白居易重复着这句话,苦笑一声。他想起长安的同僚,有的青云直上,有的贬谪蛮荒;想起教坊里的乐伎,有的嫁作高官妾,有的流落江湖间;再想起眼前的苏氏,从“五陵年少争缠头”到“老大嫁作商人妇”,不过短短十数年,竟像是过了一生。
正怔忡间,对岸忽然又传来琵琶声。这回的调子极轻,极缓,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带着种释然的温柔。白居易知道,那是苏氏在回应他的诗。
他抬手示意船夫解缆。官船缓缓驶离湓浦口,琵琶声在身后渐渐淡去,最终被江风吞没。舱内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边的白发——不过四十余岁,却已像是经了百年风霜。
“把这诗稿收好。”白居易将《琵琶行》递给陈忠,“明日寻个好纸,仔细誊抄一份,送去给苏姑娘。”
“是。”
回到江州司马府时,天已微亮。府衙简陋,院墙爬满了青苔,与长安的府邸判若云泥。白居易却不甚在意,径直走到书案前,将《琵琶行》的底稿铺开,又添了几句注解。写到“钿头银篦击节碎”时,他忽然想起苏氏指尖的蔻丹,那抹艳色在清冷的月色里,像极了长安教坊里燃尽的烛花。
次日午后,陈忠回来复命,手里捧着个锦盒。“大人,苏姑娘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白居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面小巧的琵琶模型,不过手掌大小,琴身雕着缠枝莲纹,琴弦竟是用极细的银丝做的。盒底压着张纸条,是苏氏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力透纸背的刚劲:“感大人知遇,无以为报,此乃家传之物,望大人不弃。”
他摩挲着那面小琵琶,忽然想起昨夜她弹到“弦弦掩抑声声思”时,指尖微微颤抖的模样。那哪里是弹琵琶,分明是在弹自己的一生。
此后数月,白居易时常在公务之余,泛舟浔阳江。有时能远远望见苏氏的乌篷船,泊在芦苇深处,却从不靠近——他知道,有些相遇,留在记忆里便好,不必强求再见。
秋日将尽时,浔阳下了场大雨。白居易在府衙处理公文,忽闻有人叩门。开门一看,竟是苏氏的老妪,浑身湿透,神色焦急。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老妪“扑通”一声跪下,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白居易连忙将她扶起:“老人家别急,慢慢说,苏姑娘怎么了?”
“她……她男人回来了,喝醉了酒,见家里只剩些旧物,就动手打她,还说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换钱!”老妪泣不成声,“姑娘让我来求大人,她……她说只有大人能救她了!”
白居易心头一沉。商人重利轻别离,竟凉薄至此!他当即带上府里的两个役卒,跟着老妪往江边赶。
雨下得正急,江面上浊浪滔天。苏氏的乌篷船在浪里颠簸,隐约能听到男人的斥骂和女子的哭泣。白居易让人驾着小船靠近,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揪着苏氏的头发,将她往船外拖。
“住手!”白居易大喝一声。
那汉子愣了愣,看到岸上的官服,酒意醒了大半,却仍梗着脖子喊道:“我教训我婆娘,关你屁事!”
“光天化日,家暴妻子,还想卖良为娼,你可知这是犯法?”白居易怒视着他,“江州司马在此,你若再敢放肆,休怪我拿你见官!”
汉子被“司马”二字唬住了,手一松,苏氏跌坐在船板上,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清晰的指印,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哭。
白居易让人将那汉子捆了,又跳上乌篷船,扶起苏氏。她的月白襦裙沾满了泥水,怀里却紧紧抱着那面紫檀琵琶,琴身被雨水打湿,泛着水光。
“多谢大人。”她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姑娘受苦了。”白居易叹了口气,“那汉子我会交由官府处置,你且安心。”
苏氏摇了摇头,走到舱内,拿出个布包,递给白居易。“这是我所有的积蓄,求大人帮我赎身。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做谁的妻,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弹我的琵琶。”
布包里是些碎银和几枚旧钗,想来是她变卖首饰所得。白居易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她决绝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他将那汉子交给地方官,以“家暴、逼良为娼”定罪,判了流放。又用苏氏的积蓄,加上自己的俸禄,为她赎了身。
苏氏没有留在浔阳,她买了艘更小的船,打算顺江而下,去江南。临走前,她来向白居易辞行,依旧抱着那面紫檀琵琶。
“大人的大恩,贱妾无以为报。”她为他弹了最后一曲,调子不再凄苦,而是带着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洒脱。
白居易望着江面上的船帆,忽然想起自己写的“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那时只觉是萍水相逢,如今才知,有些相遇,原是为了照亮彼此的路。
“苏姑娘,”他喊道,“江南水暖,若遇良人,便停下吧。”
苏氏在船头回眸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竟比长安教坊的花还要艳。“大人,我这琵琶,便是我的良人。”
船帆渐远,消失在水天相接处。白居易站在岸边,手里握着那面银丝小琵琶,忽然觉得,这江州的秋,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后来,有人说在苏州的画舫上见过一个弹琵琶的女子,琴艺绝妙,听她弹曲的人,无不动容;也有人说在杭州的断桥边,见过一个素衣女子,抱着琵琶,对着西湖的月亮,弹到天明。
白居易从未再见过她,却时常在月下弹奏那面小琵琶。银丝弦发出的声音极轻,却总能让他想起浔阳江的那个秋夜,想起那个名叫苏氏的女子,想起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多年后,他离开江州,调任忠州刺史,再后来,又回到长安。无论到哪里,他都带着那面小琵琶,和那首《琵琶行》的诗稿。
而那首诗,终究如他所愿,流传千古。每当有人吟诵“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总会想起浔阳江的月夜,想起那个在琵琶声里诉说悲欢的女子,想起那个青衫湿透的江州司马。
江水流淌,岁月更迭,唯有那琵琶声,穿越千年,依旧在人心头回荡。
三
江南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
苏氏的小船泊在秦淮河畔已有半月。两岸的画舫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与浔阳江的清寂截然不同。她却极少靠岸,只在暮色降临时,将船划到僻静的柳荫下,抱出那面紫檀琵琶,弹上几曲。
她的琴音里,已没有了浔阳江上的凄苦,多了几分江南的温润。有时是《春江花月夜》的婉转,有时是《平沙落雁》的悠远,偶尔,也会弹起白居易那首《琵琶行》——不是唱,只是用弦音诉说,从“浔阳江头夜送客”到“江州司马青衫湿”,每一个音符都浸着月光,落进秦淮河里,漾起细碎的银辉。
这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苏氏正准备收琴,忽然听到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哭喊:“救命!救命啊!”
她探头望去,只见几个醉汉正拉扯着一个穿绿衣的少女,少女拼命挣扎,发髻都散了。“放开我!我是江南道御史的女儿,你们敢动我?”
“御史的女儿?”一个醉汉嗤笑一声,“到了这秦淮河,管你是谁的女儿,陪爷几个乐呵乐呵!”
苏氏眉头一皱,抓起船桨,朝着岸边奋力一撑。小船“吱呀”一声靠了岸,她抱着琵琶跳上去,大喝一声:“住手!”
醉汉们回头,见是个素衣女子,长得虽清秀,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都愣了愣。“哪来的野女人,敢管爷爷们的事?”
苏氏没说话,只是将琵琶往石桌上一放,指尖猛地拨动。“铮——”一声裂帛般的锐响,震得醉汉们耳膜发疼。她的指法忽然变得凌厉,弦音急促如骤雨,带着股说不出的威慑力。
这是她在长安教坊学的绝技,名为“裂石”,寻常人听了,只觉刺耳,可内家高手却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劲力。那几个醉汉虽不懂什么内家功夫,却被这弦音震得心头发慌,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后退。
“你……你这是妖法!”一个醉汉色厉内荏地喊道。
苏氏冷笑一声,弦音再变,如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绿衣少女趁机挣脱,躲到苏氏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差举着火把赶来。“住手!都给我住手!”
醉汉们见状,哪还敢停留,作鸟兽散般跑了。
领头的官差翻身下马,看到绿衣少女,脸色一变:“小姐!您没事吧?御史大人都快急疯了!”
绿衣少女指着苏氏,哽咽道:“是这位姐姐救了我。”
官差连忙对着苏氏拱手:“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改日御史大人定当登门拜谢。”
“不必了。”苏氏收拾好琵琶,转身就要上船。
“姐姐留步!”绿衣少女连忙喊道,“我叫柳如烟,姐姐若不嫌弃,到我家暂住几日吧?这秦淮河畔,夜里不太平。”
苏氏犹豫了一下。她孑然一身,确实无处可去。
柳如烟见她动摇,拉着她的手笑道:“姐姐放心,我家虽不比长安繁华,却也清净。你若想弹琵琶,我家有最好的琴案。”
苏氏望着柳如烟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柳御史府果然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的温婉。柳御史夫妇见女儿平安归来,对苏氏感激不尽,待她如亲女一般。
柳如烟更是日日缠着苏氏学琵琶。她聪慧伶俐,一点就透,不出半月,便能弹得有模有样。“苏姐姐,你的琴音里有故事,不像我,只会弹调子。”
苏氏抚摸着琴弦,轻声道:“等你经历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她在柳府住了半年。春日里,她们一起在花园里抚琴;夏日里,一起在荷塘边纳凉;秋日里,一起采撷桂花酿酒;冬日里,一起围炉听雪。苏氏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像冰封的江面,终于融了春雪。
这天,柳御史收到一封来自江州的信,是白居易写的。他调任忠州后,时常与柳御史有书信往来。柳御史看完信,对苏氏笑道:“苏姑娘,白司马问起你了。”
苏氏的心猛地一跳,接过信。白居易的字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都是关切,问她在江南是否安好,还说忠州的荔枝熟了,若她喜欢,便让人捎些过来。
“他还记得我。”苏氏望着信,眼眶微微发热。
“白司马是个有心人。”柳御史叹道,“他在江州时,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修水利,减赋税,江州人都念着他的好。”
苏氏将信收好,心里有了个念头。
几日后,她向柳家辞行。“我想去忠州看看。”
柳如烟舍不得她:“姐姐要走吗?”
“不是走,是去看看老朋友。”苏氏笑了笑,“等我回来,再教你弹《琵琶行》。”
她依旧乘着那艘小船,溯江而上。这一路,她不再避世,遇到不平事,便用琵琶声相助。有人被恶霸欺凌,她弹一曲“侠骨香”,引得江湖义士出手;有人寒窗苦读却无钱赶考,她弹一曲“青云志”,让富商解囊相助。渐渐地,江湖上有了个“琵琶仙子”的名号,说她琴音能断金裂石,亦能抚慰人心。
抵达忠州时,已是初夏。忠州城不大,却干净整洁,百姓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容。苏氏向人打听白居易的住处,人人都能说上几句:“白司马啊,正在城西修桥呢!”
她走到城西,果然看到一群人在忙碌。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指挥着工匠们搬运石料,额上满是汗水,正是白居易。
他比在江州时清瘦了些,鬓边的白发也多了些,可眼神依旧明亮,笑容依旧温和。
苏氏站在桥头,抱着琵琶,静静地看着。
白居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来。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倒流回浔阳江的那个月夜。
“苏姑娘?”白居易又惊又喜,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朋友。”苏氏的笑容如初夏的阳光,“听说你在修桥,特来帮忙。”
“帮忙?”白居易愣了愣,随即笑道,“好啊!正好缺个记账的,姑娘可愿意?”
“乐意之至。”
此后,忠州城西的工地上,时常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一个青衫官员指挥施工,一个素衣女子坐在树荫下,一边记账,一边弹琵琶。琴声时而轻快如流水,为工匠们解乏;时而沉稳如高山,给众人鼓劲。
桥修好那天,百姓们敲锣打鼓,将一块“白公桥”的匾额挂了上去。白居易站在桥上,望着欢呼的百姓,忽然诗兴大发,朗声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苏氏抱着琵琶,在一旁轻轻和着。弦音里,有浔阳的月,有秦淮的雨,有忠州的桥,还有这一路的风尘与温暖。
她终于明白,琵琶不仅能诉说悲伤,更能传递希望。而那些萍水相逢的缘分,那些同是天涯沦落的共情,终究会化作生命里的光,照亮前路,温暖岁月。
多年后,白居易回到长安,官至刑部尚书。他时常拿出那面银丝小琵琶,摩挲不已。而江南的秦淮河畔,人们仍能听到琵琶声,时而在画舫,时而在桥头,琴音里没有了凄苦,只有岁月静好。
有人说,那是“琵琶仙子”在弹唱,唱一首关于相逢与救赎的歌,唱给每一个在浮沉中挣扎,却从未放弃希望的人。
四
长安的雪,总比别处来得缠绵。
白居易坐在刑部尚书府的暖阁里,手里捧着那面银丝小琵琶。窗外的红梅落了一层雪,像极了当年浔阳江畔的月光,清冷中带着几分暖意。案上摊着一封来自江南的信,是柳如烟写的,说苏氏如今在苏州开了家琴坊,教贫家女子弹琵琶,日子过得安稳。
“大人,宫里来人了,说贵妃娘娘想听您的《琵琶行》。”管家在门外禀报。
白居易叹了口气,将小琵琶放下。自《琵琶行》流传开来,他便成了长安城里的“诗中琴师”,达官贵人争相邀约,可他总觉得,再好的乐师弹奏,也少了当年浔阳江头的那股真意。
他跟着内侍进宫时,恰逢西域的乐师在紫宸殿献艺。胡笳呜咽,羯鼓铿锵,满殿的珠光宝气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喧嚣。杨贵妃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东珠,见白居易进来,淡淡一笑:“白尚书,久仰《琵琶行》大名,今日可得为本宫弹唱一番。”
白居易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殿角的琵琶,忽然想起苏氏抱着紫檀琵琶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起初,殿内还有些低语,可随着他的吟诵,渐渐安静下来。“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浔阳江的水汽,将众人都拉回那个秋夜;“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句吟罢,连杨贵妃都放下了东珠,眼里泛起了泪光。
吟诵结束时,满殿寂静。过了许久,唐玄宗才抚掌笑道:“好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白尚书,这诗里的琵琶女,如今何在?”
白居易心头一动,如实答道:“在江南教坊,以琵琶技养身。”
“哦?”唐玄宗来了兴致,“既有如此绝技,何不召她入宫?”
白居易连忙道:“陛下,那女子性子淡泊,怕是不愿入这樊笼。”他想起苏氏在忠州桥头说的话:“琴音在市井,不在宫墙。”
唐玄宗笑了笑,没再强求:“也罢,世间好物,自在其处。白尚书,赏锦缎百匹,黄金千两。”
白居易谢了恩,退出紫宸殿时,雪下得更大了。他望着宫墙内的琼楼玉宇,忽然明白,苏氏为何宁愿在江南教贫女弹琵琶,也不愿回到这繁华场——有些自由,比黄金更珍贵。
开春后,白居易告老还乡,回到洛阳。他在伊水边筑了座草堂,种满了竹柳,时常邀三五好友饮酒赋诗。一日,有人送来个锦盒,说是江南苏姑娘所赠。
打开一看,是一面新制的琵琶,琴身用江南的老桐木所制,弦上还系着根红绳,绳头坠着颗小小的荔枝核——那是当年他从忠州捎给她的荔枝,她竟留了核。
盒里还有张字条,是苏氏的字迹,比当年更显从容:“长安雪,江南雨,皆是人间好时节。琴坊收了个小徒弟,弹《琵琶行》极像当年的我,想来,这便是缘分。”
白居易将新琵琶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拨动。弦音清越,带着江南的温润,像柳如烟说的那样,没有了凄苦,只有岁月静好。
他想起浔阳江的月夜,秦淮河的雨巷,忠州的桥头,还有苏州琴坊里那些抱着琵琶的女子。她们的故事,都藏在这弦音里,藏在《琵琶行》的诗句里,藏在每个为生活奔波,却从未丢失真心的人心里。
这年秋天,洛阳的菊花开得正好。白居易坐在草堂前,听着远处传来的琵琶声,那声音稚嫩却认真,正是《琵琶行》的调子。他知道,那是琴坊的小徒弟跟着商队来洛阳了。
他站起身,望着南飞的雁阵,忽然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
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在应和他的话。而那面银丝小琵琶,静静躺在窗台上,沐浴着秋日的阳光,琴弦上仿佛还萦绕着浔阳江头的月光,秦淮河畔的雨声,还有那句穿越千年的喟叹——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故事,还在继续。
五
舱内烛火摇曳,映得白居易鬓边白发如霜。他指尖捻着那面银丝小琵琶,忽然听见舱外传来熟悉的弦音——正是苏氏的《琵琶行》,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盛唐的雍容。
“这调子……”他推门而出,只见乌篷船旁泊着艘画舫,舱帘半卷,一个穿霓裳羽衣的女子正抱琵琶而坐,云鬓高耸,凤钗流光。
“白尚书,别来无恙?”女子回眸,竟是杨贵妃。
白居易心头剧震,踉跄后退:“贵妃娘娘?您……您不是……”
“不是该在马嵬坡么?”杨贵妃轻笑一声,指尖在弦上轻挑,“这浔阳江的水,连通着不同的年月呢。方才我在长生殿弹琵琶,忽闻江里有同样的调子,便寻声来了。”
苏氏从画舫后走出,对着白居易福身:“大人,我也是被这江水引着,才遇着贵妃娘娘的。”
“江水引着?”白居易望着江面,水波里竟倒映着三重月影——一个是他所处的元和十年,一个带着长生殿的宫灯,一个映着苏氏琴坊的青竹。
杨贵妃拨了个重音,弦音如裂帛:“白尚书写‘天生丽质难自弃’时,可知我听着你的诗,就像听着自己的命?”她指尖一转,调子沉了下去,“你写‘同是天涯沦落人’,可知盛唐的繁华与中唐的落魄,原是同一江水载着的愁?”
白居易怔住了。他望着杨贵妃鬓边的凤钗,忽然想起长安教坊的旧闻——说贵妃弹琵琶时,弦音能引鹤来仪,如今看来,哪是引鹤,竟是能穿破年月的墙。
“可这……不合常理。”他喃喃道。
“常理?”苏氏接过话头,弹起忠州桥头的调子,“大人在忠州修桥时,可知这桥不仅通两岸,也通着过去与将来?我教的小徒弟,有个是晚唐的孤女,她说长大后要去洛阳,为您的草堂弹琵琶呢。”
杨贵妃笑了,弦音陡然转为《霓裳羽衣曲》,却在最华丽处接入《琵琶行》的悲怆,两般调子缠在一起,竟毫无滞涩。“你看,曲子能串着弹,年月为何不能串着走?就像这江水,看着是往前流,其实早把千百年的故事都泡透了。”
白居易望着三重月影渐渐交融,忽然明白——方才在紫宸殿所见的,哪里是唐玄宗,竟是江水映出的盛唐幻影;而他告老后听到的稚嫩琵琶声,原是未来的回响。
“所以……”他抚着银丝小琵琶,声音微颤,“‘同是天涯沦落人’,原是说给所有年月里的人听的?”
“正是。”杨贵妃与苏氏同声应道,琵琶声一合,如流水入江,“无论盛唐、中唐,无论宫墙、江湖,只要心里有过痛,有过盼,便是一处来的人。”
江风骤起,吹散了画舫的影子。苏氏的乌篷船还在,只是弦音里多了几分释然。白居易低头看掌心,不知何时沾了片长生殿的牡丹花瓣,又落了粒晚唐的琵琶弦灰。
“原来如此。”他笑了,将花瓣与弦灰一并拢入袖中,“这诗,倒成了穿年月的船。”
苏氏弹起最后一段,调子从浔阳的秋夜,漫过长安的宫墙,直抵江南的春朝。江水哗哗作响,像是在应和——
千百年的天涯,原是一处沦落;亿万人的相逢,本就不必相识。
六
江雾像一匹流动的素纱,将三重月影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晕。白居易袖中的牡丹花瓣与琵琶弦灰仿佛有了生命,随着舱内烛火轻轻颤动,竟透出细碎的金光。
“这花瓣与弦灰……”他摊开手掌,只见花瓣上浮现出几行极小的字,是杨贵妃的笔迹:“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而那弦灰聚成的纹路,竟与苏氏琴坊里那面新琵琶的桐木纹理一模一样。
苏氏凑近一看,忽然轻呼:“这是……时空的印记?”她指着弦灰纹路,“我那面琵琶的桐木,取自晚唐一座倾颓的教坊旧址,当时锯开树干,就见这纹路里嵌着些银色的细屑,原来竟是……”
“竟是中唐的琵琶弦灰。”杨贵妃的声音从江面传来,画舫虽已不见,她的弦音却仍在雾中流转,“白尚书可知,你笔下的‘钿头银篦’,后来化作了晚唐教坊的梁木;你叹的‘门前冷落’,早在盛唐时,就藏在曲江池的画舫歌里。”
白居易心头一震,抓起案上的纸笔,借着烛火疾书。他忽然想写一首新的诗,写这江水如何串联起盛唐的霓裳、中唐的青衫、晚唐的残梦;写这琵琶弦如何绷紧了千百年的悲欢,一弹,便是半个盛唐的月光,再拨,便是整个中唐的风霜。
“大人且慢。”苏氏按住他的手,指尖在琴弦上一挑,“不如我们共弹一曲?让这江声、月光、年月里的故事,都融进弦音里。”
她的紫檀琵琶与白居易的银丝小琵琶同时响起,一沉一轻,一浊一清。起初是《霓裳羽衣》的华丽,如长生殿的烛火摇曳;渐渐转入《琵琶行》的沉郁,似浔阳江的夜雾弥漫;末了竟生出几分晚唐的苍凉,像残阳下的断碑,字里行间都是未说完的话。
雾中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提着盏羊角灯走来,灯笼上绣着“苏记琴坊”四个字。“师父,坊里的姐姐们说,这曲子少了段轻快的尾音。”小姑娘仰起脸,眉眼间竟有几分柳如烟的影子,“她们说,日子再难,总有春江水暖的时候。”
“你是……”白居易看着她,忽然想起柳如烟信里说的“小徒弟”。
“我叫阿念,来自晚唐。”小姑娘笑嘻嘻地坐在船舷上,从怀里掏出个竹制的小哨子,凑到唇边一吹,清亮的哨音与琵琶声相融,竟真的生出几分春溪破冰的轻快,“师父说,每个年月都有寒冬,但只要有人弹琵琶,就有人记得暖春的样子。”
杨贵妃的弦音在雾中应和,带着笑意:“你看,白尚书,你的诗里,原是藏着暖意的。‘今夜闻君琵琶语’,这‘君’,哪里只是浔阳的苏氏,是盛唐的我,是晚唐的阿念,是往后每个抱着琵琶的人啊。”
江水忽然翻涌起来,三重月影彻底合为一体,化作一轮满月,照亮了江面下的景象——盛唐的曲江池、中唐的浔阳江、晚唐的秦淮河,竟在水底连成一片,无数艘画舫、乌篷船在其中穿梭,每艘船上都有个弹琵琶的身影,或披霓裳,或着青衫,或梳丫髻,弦音交织,如潮如浪。
“这才是《琵琶行》的真意啊。”白居易望着水底的奇观,眼眶发热,“不是一人的悲,是百代的歌;不是一时的遇,是千古的识。”
苏氏停下琵琶,指尖抚过琴弦上的月光:“大人可知,你写‘江州司马青衫湿’时,盛唐的泪珠、晚唐的汗滴,都跟着落在了这江里?”
阿念的哨音又起,这次竟吹出了白居易未写完的诗句:“……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惊得江雾四散。东方泛起鱼肚白,满月隐入朝霞,江面下的奇观渐渐淡去,只余下浔阳江的流水,哗哗向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氏的乌篷船还在,阿念的羊角灯却化作了一缕轻烟。白居易袖中的牡丹花瓣与弦灰也消失了,只留下掌心一片温润的暖意。
“该走了。”苏氏将紫檀琵琶抱在怀里,船舷轻颤,似要驶入晨雾深处,“晚唐的琴坊还等着我,阿念说,有个穿宋衫的姑娘想学《琵琶行》呢。”
“宋衫?”白居易一愣。
“是啊。”苏氏回眸一笑,如朝霞映江,“日子总要往前流,可弦音会回头看啊。大人,后会有期。”
乌篷船渐渐远去,弦音却在晨雾中久久不散。白居易站在船头,望着东方的旭日,忽然明白——所谓四维,原不在空间的交错,而在人心的共鸣。一首诗,一曲琵琶,便能让千百年的天涯沦落人,在弦音里相逢,在泪光里识得彼此。
他转身回舱,将未写完的诗稿收起。或许,根本不必写新的诗。《琵琶行》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诗,它是盛唐的霓裳、中唐的青衫、晚唐的丫髻,是往后每个时代里,那些在浮沉中不曾丢失真心的人,共同弹唱的歌。
船行至湓浦口,芦苇荡里传来水鸟的啼鸣,清脆如阿念的哨音。白居易拢了拢青衫,对着东方的朝霞,轻轻拨动了银丝小琵琶。
弦音飞出船舱,落在浔阳江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向着遥远的时空,缓缓荡开。
七
晨光漫过浔阳江面,将白居易的船染成一片金红。他指尖的琵琶弦还残留着余震,望着苏氏乌篷船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袖中一空——那片杨贵妃的牡丹花瓣与晚唐的琵琶弦灰,竟真的随着晨雾散了。
“大人,前面就是江州码头了。”船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居易点头,将小琵琶收入行囊。踏上码头的石阶时,一阵熟悉的琵琶声顺着风飘来,不是苏氏的紫檀琵琶,也不是阿念的竹哨,而是更清越的调子,像初春的冰棱碎裂在玉盘里。
循声望去,码头边的茶肆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正抱着琵琶弹唱,唱的竟是《琵琶行》的新篇:“……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少年的嗓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唱得格外用力,周围听客的掌声此起彼伏。白居易找了个角落坐下,听他唱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时,指尖无意识地跟着叩击桌面。
“这曲子是从哪儿学的?”一曲终了,白居易忍不住问。
少年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是去年冬天,一个穿宋衫的姐姐教我的。她说这曲子能换酒钱,还能让更多人知道,以前有位白司马,写了首诗,说尽了咱们老百姓的苦。”
白居易的心猛地一跳:“穿宋衫的姐姐?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每个时代都有‘沦落人’,但只要这曲子还在唱,就有人记得,有人疼惜。”少年抱起琵琶,又调了调弦,“她还说,白司马是个好人,写的诗像太阳,能照到日子最暗的地方。”
白居易望着少年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庞,忽然想起苏氏离去时的回眸——原来,弦音真的会回头看,会在不同的年月里,悄悄播撒暖意。他曾以为《琵琶行》是悲鸣,却不知它早已化作一束光,照亮了后世的角落。
离开茶肆时,身后的琵琶声又起,这次唱的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阳光穿过茶肆的窗棂,将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与白居易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跨越了时空的握手。
行至半路,一匹快马从身后疾驰而来,马上的驿卒翻身下马,递上一封密信。信封上印着“苏记琴坊”的火漆,拆开一看,是苏氏的字迹:
“阿念说,宋代有个姑娘将《琵琶行》谱成了新调,在瓦舍里传唱,听的人都哭了。她说这叫‘共情’,千百年的疼,放在一块儿,就不那么疼了。白司马,你的诗,活了。”
白居易将信纸凑近鼻尖,仿佛能闻到晚唐琴坊里的桐木香气。他抬头望向天空,流云舒展,像极了琵琶弦振动的弧度。
原来,所谓时空交错,从不是虚妄的奇景,而是人心深处的共鸣在作祟。一首诗,一曲琵琶,便能让相隔千年的人,在“不得志”与“无限事”里找到彼此,在“沦落”与“相识”中温暖彼此。
他加快脚步,往洛阳的方向走去。行囊里的小琵琶轻轻晃动,像是在应和着远方的弦音。他知道,自己该做的事还有很多——不是去追逐那些穿越时空的幻影,而是将这份“共情”记在心里,让笔下的文字,能继续做那束照亮暗角的光。
江风拂过,带着浔阳江的水汽,也带着千百年后传来的琵琶声。白居易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而那首《琵琶行》,却在时光的长河里,继续流淌,继续歌唱,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叹息与温暖,传给一个又一个时代。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不必刻意穿越时空相见,不必强求改变过往,只需知道,那些曾让你落泪的、感慨的、珍惜的,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在岁月里生生不息。
就像那浔阳江的水,奔涌向前,却永远带着最初的清澈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