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浔阳江头,琵琶声裂秋夜】
元和十一年(816年)秋,江州司马白居易夜送客于浔阳江口。
忽闻水上琵琶声,“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一曲终了,商人妇自述身世:“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白居易掩面而泣,湿透青衫——
这不是文人的矫饰,而是一个曾执掌谏垣、亲历宫阙倾轧的士大夫,在民间悲音里,第一次听见了自己被放逐的灵魂回响。
于是《琵琶行》破空而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句诗,消融了官民之隔、贵贱之界、古今之限。
【生平·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的完整闭环】
太原白氏,幼随父迁居徐州,少年避乱越中,“家贫多故”,十五岁即作《赋得古原草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命韧劲,早已伏笔;
二十九岁进士及第,名动长安,“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三十二岁任翰林学士、左拾遗,直言敢谏,上书百余奏,直指宫市弊政、宦官专权;
四十四岁因武元衡遇刺案力主彻查,反遭贬为江州司马——人生陡转,却成就诗心涅槃;
此后历杭州、苏州刺史,兴湖筑堤、开仓赈饥;晚年定居洛阳履道坊,结香山九老会,倡“中隐”之道,终老七十五岁。
他未居宰辅高位,却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自觉,完成士人精神的双重实践:入世有锋芒,退守有温度。
【关键事件·三重坐标,定义中唐文心】
新乐府运动(808–810年):与元稹共倡“即事名篇,无复依傍”,创作《秦中吟》《新乐府》五十首,如《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以白描为刀,剖开制度性贫困;
杭州刺史治水(822–824年):主持疏浚六井、修筑白公堤(今西湖白堤前身),并立《钱塘湖石记》详载蓄泄法则——中国最早的地方水利管理规章文本;
《长恨歌》与《琵琶行》双峰并峙(806、816年):前者以帝王爱情写永恒怅惘,后者以歌女身世照见士人命运,共同确立“感伤诗”范式——将私人情感升华为文明级共鸣。
【历史影响·雅俗共赏的千年通衢】
他是中国诗歌史上首位提出系统文学理论并躬身践行的大家,《与元九书》堪称古代现实主义文论纲领;
其诗在唐代已“禁省、观寺、邮候墙壁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日本遣唐使携归诗集达百卷;
朝鲜高丽王朝设“白居易科”,越南李朝以《长恨歌》为科举范文;
敦煌遗书P.2492号抄本题记:“此《长恨歌》乃东都乐工所传,每宴必唱,声动九城。”
【性格剖析·温厚之下,自有风骨】
他主张“老妪能解”,却非迎合流俗:“欲得人人解,须教字字真”;
他乐天知命,却非圆滑世故:贬江州后仍作《采诗官》,讽“君之堂兮千里远,君之门兮九重閤”;
他广蓄姬妾,亦深情不渝——悼亡妻韦丛“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至老犹存“素绡三丈”手书悼词,藏于箱底。
【冷知识彩蛋·三则鲜见真章】
他是中国历史上首位为自家诗集编年定稿并公开刊行的诗人:《白氏长庆集》七十五卷,由其亲订,分讽喻、闲适、感伤、杂律四类,开文人自编全集先河;
日本京都西芳寺(苔寺)藏有平安时代《白氏文集》手抄本,卷末朱批:“读至《琵琶行》,泪沾襟袖,遂焚香再拜”;
洛阳白居易故居遗址出土唐代瓷枕残片,刻有“乐天诗枕”四字,并绘琵琶纹样——印证其诗早已融入百姓日常起居。
【结语·诗不在云端,而在巷陌之间】
他不用典故筑墙,而以口语开路;
他不炫才学凌人,而以悲悯渡人;
他留下的不是孤高的绝唱,而是:
一条让贩夫走卒可吟、异国学子可诵、千年之后仍能击中心房的语言长河。
当我们在地铁里默念“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们接住的,不只是诗句——
而是那个始终相信:人心可通,文字可暖,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