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音乐剧结束，散场灯光亮起，我随着人群慢慢挪向出口。耳边传来一个年轻女孩雀跃的声音：“今天返场我拍了好多照片，我特意买的新相机！”我回头看见她手里那台黑色单反，在剧场昏黄的廊灯下，泛着崭新的光泽。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最近的音乐剧圈里，有个故事引发了很多讨论：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大学生，因为追巡演、连打（指同一个剧目反复看很多场）、拍SD（stage door，指演出结束后演员和观众在出口处互动），背上了8万元的网贷。一夜之间，音乐剧爱好者们纷纷“自查”，在社交平台发出自己的看剧账单。而我，一个看音乐剧好几年的普通观众，也不禁反思，我的消费记录中哪些是出于纯粹的爱好，哪些是为了获得更多社交平台上的关注，又有哪些是为了满足圈层文化带来的身份认同感？
最开始爱上剧场，理由很简单，不过是喜欢一段旋律，被一句台词击中，以及爱上了灯光骤暗、大幕拉开时，抛开现实生活中的烦心事沉浸于戏剧中的快乐。那时去SD，只是为了延续演出的余温。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些微妙的改变在默默地发生。返场时观众席举起的相机镜头越来越专业，SD的对话中与剧情本身无关的闲聊也越来越多。剧场外的走廊，有很多人拖着行李箱——那是刚下火车和飞机，从另一座城市奔赴而来的证据。
曾经我也沉浸其中，为了集齐某位演员的所有小卡，我一度每周都去打卡同一部剧。拿着盖满印章的积点卡去兑换赠品时，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直到某次我看到消费账单上密集的剧场支出，才恍然惊觉：我是真的如此喜爱这部剧，还是在为一种“拥有”和“集齐”的欲望充值？
就像那个借贷8万元的女孩自述的那样，她最初走进剧场时，也只是想找一个情绪的出口，忘记学不懂的专业课。生活里的烦闷，在剧场昏暗的两小时里能被短暂遗忘，在现实世界里，我们可能是成绩平平的学生，是职场里的小透明，但坐在剧场里，我们仿佛可以与那些角色产生短暂的灵魂共振，参与了他们的人生。前排的座位、限量的周边、清晰的返场照片……都成了延长这份快乐的载体。我们买的，早已不只是一张戏票。
2025年冬天，《悲惨世界》火爆上海，很多从未接触过音乐剧的人群也因此走进剧场，或许就是利用了人们的好奇心理，在某二手平台上，一张原价1480元的前排票可以卖到4500元。毫无疑问，主办方的营销策略是成功的，可能对于一些人而言，观看这样一场一票难求的演出，已经成为了一种潮流，一种文化身份的象征和社交资本。在这种狂热的群体情绪下，一张演出门票是否真的值4500元的高价，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这一场演出是否非看不可，似乎也不值得再考虑一下了。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在《悲惨世界》加售线下票的那天，上海大剧院的售票大厅里，不是常见的剧迷长龙，而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是“黄牛”找来的“代排”。这些老人中有很多提前一晚就来排队，带着大包小包，在剧院大厅里打起地铺。他们一晚的报酬是100至200元，而最终“黄牛”会将这些票加价500元以上出售。这场疯狂的加座售票活动最终以提前一天停止排队收尾，其间救护车和警车纷纷出动，部分“黄牛”甚至当场大打出手。舞台上的冉·阿让在为正义和救赎悲歌，而剧院门外上演的剧情，似乎比戏剧本身更加魔幻。一道厚重的天鹅绒幕布，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不禁问自己，比起舞台上的悲欢离合，我们是否更应关注那些生活投下的真实阴影？
我依然深爱剧场，它是我平凡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乌托邦。但那个女孩的故事，也让我重新审视自己：我购买的演出门票中，哪些出自真实的需求，又有哪些是我在为商家的营销手段、社交平台上的点赞和身份焦虑付费？
这个冬天发生的故事或许很快就会被大家遗忘，但我相信会有很多人像我一样，在这个冬天开始思考剧场带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真正的热爱，或许不该是一场疲惫的追赶，或一份沉重的账单。它应该是散场后，走在夜风里，心里那份轻盈的满足；是无论坐在第几排，都能全心沉浸于那个故事的时刻；是多年后，或许已不常走进剧场，但那段旋律响起时，心底依然泛起涟漪。
愿我们都能守护好自己心中的那座剧场。那里有梦，有光，有让我们成为自己的故事。而这一切，都应让我们更爱生活本身，而不是迷失在通往舞台的路上。
（作者为上海IT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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