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要掐断一样。
「我是良家子,不识得大人!」我挣扎着从赵观鹤手中脱身。
他冷笑。
「烟娘,你假死难道就是为了出来给人为奴为婢?你知不知道我——」
「这同你无关!」
赵观鹤面色一凛,「同我无关?」
「那你姨娘和妹妹呢?不想知道她们的下落了?」
姨娘和妹妹……
我突然就不挣扎了。
眼睁睁地看着赵观鹤的人扔了两件血衣,一大一小刚好是娘和阿萝常穿的那两件。
「正巧听说宋家跑了几个逃奴。」
「顺手为之。」
「烟娘,你该知道逃奴做什么处置,宋家人好心,留了她们具全尸。怎么哭了呢?她们落得这个下场,都是你害的呀。」
「带人出逃前,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一天吗?」
我好像被冻住了脚。
好一会儿才找回知觉,人愣愣地跪在两件血衣前。
血早就干了。
「我不信。」我拽着赵观鹤的衣角,仰头看他,「侯爷,你一定是骗我的。」
「对不对?」
赵观鹤弯了弯唇角。
「烟娘,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这样的身份,我做什么拿宋家逃奴骗你?不过看你可怜,还为你留了两件衣裳,还不谢爷?」
心口像是被重重地一锤。
我眼前一黑。
忽地喷出一口血来。
好好的两人,怎会突然只剩两件血衣?
真该死啊。
怎么死的不是我呢?
14
再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锦官城。
回到了侯府。
又是那间富丽堂皇的屋子,连身上的麻布衣裳都已经换成了丝绸。红招守在榻边,眼眶红红的。她说那晚送子娘娘庙着了好大的火,她们都以为我死了。
「侯爷发了好大的脾气。」
「还好姐姐命大,平安无事。」
我看着红招。
慢慢眨了眨眼,就连说话也是慢慢的:「红招,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呀?」
「什么送子娘娘庙?」
「什么大火?」
在红招惊骇的目光里,我歪头看她,「侯爷不是说要教我弹琵琶吗?女先生可来了?」
她哇哇大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
赵观鹤来了,他坐在我身边,我则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烟娘,我是谁?」
「侯爷。」
「你是谁?」
「奴婢是烟烟呀,侯爷,你不认识我了吗?先前不是说要教我弹琵琶吗?」
他突然捏住我的手腕。
很用力。
而后问我:「烟娘,你今年多大?」
「奴婢刚满十三。」
「多谢侯爷从妈妈手中救出,往后烟烟结草衔环,莫不敢忘。」
赵观鹤突然捏住我下颌。
他直视我。
「再说一遍,你今年多大。」
「十……三。」
赵观鹤突然慌乱起来,他扯着拜帖让人去请什么太医,还要速速归来。
我不懂,「请太医做什么呀?」
「不是请先生吗?」
赵观鹤面沉如水,他唇抿得很紧,好一会儿才开口:
「烟娘,你生病了。」
15
太医诊脉了许久,他面色凝重。
「怕是离魂症。」
「姑娘心神受过重创,因而忘记了些事,得好好将养着,可不能再刺激她。不然……心力交瘁而亡的也有不少。」
赵观鹤蹙眉,「用最好的药,不拘银钱。」
「治好她。」
太医因此留了方子,红招熬药喂我,我嫌苦不肯喝,一头闷进赵观鹤怀里。
「不喝不喝。」
「侯爷,烟烟没病,不想喝药,烟烟弹琵琶给侯爷听。」
十三岁,是姑娘家鲜妍的年纪。
十六岁,有姑娘家最窈窕的身段。
我抱着琵琶一下一下地拨弄,有些生疏,很不好意思地看着赵观鹤。
初见时,他要听这支曲子。
我练了许久都没练好呢。
日头斜斜照进屋里,落在赵观鹤身上,给他描了层金边儿。
突然他起身。
站在我面前,看不清面上神色,伸手按在了我手上,琵琶声突然停了。
「别弹了。」
我乖乖地松手,仰头等着赵观鹤派活。
他看着我。
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愈来愈柔软,俯下身轻轻掐我右颊,端着药碗到我面前。
「琵琶就在这,什么时候都能弹。」
「把药喝了。」
最后,我还是将药饮尽了。
苦得直啧嘴。
被赵观鹤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他目光沉沉:
「吃了药,才能快快好起来。」
「烟娘,没有我允许——」
「你不能死。」
16
赵观鹤开始变得奇怪。
从前,他总想我乖一点、再乖一点,听话一些、再听话一些。
如今,真听话了。
他又想方设法地想让我和他闹,他抱我在腿上时,我羞怯;他亲我时,我逢迎;他俯身压在我身上时,我颤颤。
赵观鹤突然起身。
他烦躁地喝了一壶冷茶,又把茶杯砸了,倒吓了我一跳。
「是烟烟惹侯爷生气了吗?」
「侯爷喜欢什么样?」
「烟烟愿意学。」
赵观鹤微微张嘴,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一半身子落在烛光下,一半身子藏在阴影中,他深吸口气出了院子,步伐那样慌、那样乱。
像是要逃离什么。
我趴在窗前,窗外是一轮明月。
赵观鹤回来时,夜已深。
他身上沾着酒气,进了房寻着我胡乱地亲,潮潮热热的吻胡乱落下,我只觉脸上有些湿意:
「烟娘,烟娘。」
「侯爷?」
「往后一直这样吧,不要忤逆我、不要背叛我、不要离开我,你仍是十三岁,我们重新开始。」
我问:「那可以不喝药了吗?」
「可以。」
「侯爷还教烟烟弹琵琶吗?」
「教。」
「那……」我犹豫了好久,试探地祈求,「我姨娘还在宋家吃苦,侯爷能帮烟烟照拂她吗?」
赵观鹤僵直了身子。
月色中,他坐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过我脸颊。
「好。」
17
烟娘十三岁,是何等模样。
赵观鹤大抵忘了。
所以,当我提出和他一道去宋家时,他先是不同意的:「你病还没好,就留在府里等我。」
「可是烟烟害怕。」
我拽着赵观鹤的衣摆,「烟烟不乱跑,就跟着侯爷,真的不能带我吗?」
赵观鹤犹豫了。
「非去不可?」
「嗯。」
赵观鹤就这样,带我上了马车,去了宋家。
今次,他上门是送节礼。
宋夫人留他说话,昔日嫡母见了我,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坐在赵观鹤身旁,像是要贴在他身上一般,宋夫人狠狠地皱眉。
所以,上茶时。
笨手笨脚的小丫鬟将热茶泼在了我裙上,宋夫人连忙说要带我换身衣裳。
赵观鹤握住我手腕。
我天真地同他笑了笑,「侯爷,湿衣服穿着难受。」
「烟烟去去就来。」
小丫鬟领着我去了偏房,宋苑已经等在那儿了。
见了我。
她上来就要给我一巴掌。
被我捏住手腕,踹着膝盖,狠狠地打了回去。
一巴掌、两巴掌……
宋苑被我打蒙了,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声尖叫:
「小贱蹄子!」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我歪头不解:「是姐姐先打我的呀,观鹤哥哥说了,有人欺负我让我别怕。」
「他给我撑腰。」
「观鹤哥哥?」
宋苑真是被气糊涂了,只听见了我管赵观鹤喊观鹤哥哥。
都忘了我喊了她姐姐。
她咬牙切齿:「宋烟,你还不知道吧,他杖毙了你的姨娘妹妹。」
「杀母仇人。」
「你居然叫得这样亲密,你姨娘地下有知,怕是要被你气活过来。」
我手忽地一松。
宋苑扑上来,拿着簪子就要划烂我的脸。
「宋苑!」
赵观鹤就在这种时候赶来,他劈手夺了宋苑的簪子,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毁人容貌。」
「宋苑,从前竟不知你是这般恶毒的小人。」
宋苑红了眼,她露出脸上巴掌印。
「我恶毒?」
「这都是这个小贱人打的,你不向着我,怎么还护着她?」
赵观鹤看向我。
我咬唇,任由泪水滑落。
「侯爷,宋大姑娘说你打杀了我姨娘和妹妹。」
「是这样吗?」
赵观鹤别过脸,不去看我。
他质问宋苑:
「你就是这样同她说的?宋苑,这门亲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居心叵测。」
「不堪为配!」
赵观鹤拉着我就要走,我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出了偏房,又喷出一口血。
昏死过去前。
只听见赵观鹤心急如焚地呼喊:
「烟娘!」
18
这一觉,好似睡得格外久。
等我醒来时,窗外的红梅已然盛开,热气腾腾的男人将我搂在怀里。
吓我一跳。
「你是何人?怎么在我榻上。」
「你不认得我?」
「我应当认得你吗?平白无故宿在姑娘房中,你是哪来的登徒子!」
赵观鹤紧紧抿唇。
「烟娘,你今年几岁?」
「十一。」
他垂下眼眸,低低地笑,再抬眼时眼尾通红。
「烟娘,你生了病,忘了许多事。」
「你不是十一,是十六岁;这不是宋家,是侯府,我是赵观鹤。」
「这样啊……」
我歪头看赵观鹤,「那你和我同床共枕,可是我夫君?」
「我们拜过堂吗?」
「喝过合卺酒吗?」
「姨娘说了,可不能无名无分地给人做小。」
赵观鹤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想要捏我脸颊,被我避了过去。
「还没。」
「不过早就收拾齐备了,就等你好起来,想拜堂的话,挑个黄道吉日就行。」
我同意了,要尽快才好。
毕竟都睡一张榻了,传出去多难听呀。
「好。」
赵观鹤又请了太医给我诊脉,这一回诊得有些久,太医说心病得需心药治,看着可不能受刺激了,不然可不好说呢。
他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最近的黄道吉日在十日后,但侯府成亲的东西好似准备了许久。
只要装扮起来就好。
我对一切都很新奇,向赵观鹤问东问西。
他很有耐心。
直到我看到那支琵琶,随手拨弄了两下,皱了皱鼻子。
「我最讨厌弹琵琶了。」
「是吗?」
「可是你从前……最喜欢弹琵琶给我听。」
「怎么可能?」我大吃一惊,朝他晃了晃右手,「我小时候琵琶弹得好,被女师傅夸奖,姐姐让人踩断了我的右手,从此我再也弹不出好听的调了,怎么会喜欢弹琵琶呢?」
赵观鹤定定地看着我。
「还有呢?」
「你还喜欢什么?还讨厌什么?都说给我听。」
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呀。
都睡在一张榻上过,可他除了我的名字,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这天,我和他说了许多。
口干舌燥的。
赵观鹤为我斟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赵观鹤,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我不需要。」
19
或许是出于补偿。
赵观鹤开始讨好我,金子银子成箱地抬进院子,每日带一些好看的手串玉牌。
他轻轻吻我,被我躲过了过去。
「得先拜堂。」
他也不逼迫我,只说:「好。」
这场大婚仓促,却不简陋。
赵观鹤说宋夫人重病,宋大姑娘要侍疾,我不方便从宋家出嫁,就从侯府出嫁,再嫁回侯府。
他请了许多宾客。
都是锦官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红招给我开脸时,眼眶红红的。
她说早就知道姐姐是有出息的,侯爷待姐姐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么冷冰冰的人,只对姐姐多笑两下。如今苦尽甘来,姐姐好好和侯爷过日子,再生两个大胖小子,在府里也算立下来了。
我认同地点点头。
「这一天,我也等了许久……许久呢。」
「红招,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20
赵观鹤进房时,屏退了屋里侍女。
他挑开了红盖头。
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红衣,衬得人更好看了,他端了两杯合卺酒。
「烟娘,所谓夫妻,死生一处。」
「往后,我们好好过。」
赵观鹤抱我坐在他腿上,将酒一口饮尽,而后慢慢渡在我口中。
他不满这个清淡的吻。
咬在唇间来回研磨,直到被我咬破了唇。
渡进去一颗药丸。
「你……」
赵观鹤用力握住我的肩,黑血慢慢地从他唇边流下。
「为什么?」
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眼前发黑。
心中却快意。
「赵观鹤,这是你应得的。」
21
赵观鹤大抵不知道。
失忆一直都是我装的,只有回到毫无芥蒂的时候,他才能放松警惕,让我有机会下毒。
所以,跟他去宋府激怒宋苑也是我故意的。
这个男人……
真该死啊。
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他了。
隐隐约约。
我仿佛听到了赵观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说什么?
他说:
「送她走。」
22
近来,锦官城最轰动一时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赵观鹤同宋家成婚,娶的却不是宋家嫡女,而是不知名姓的庶女。
第二件,则是红事变白事。
一场婚宴,侯爷同新娶的侯夫人都死了。
侯爷生前不爱做水陆道场,死后却在大昭寺停灵七七四十九天。
香客中,有对不起眼的母女。
为他们上了炷香。
小姑娘年纪尚小,被娘亲抱在怀里,催促着:「娘,阿萝回家家,陪姐姐。」
「好。」
「姐姐今天会醒来吗?」
「也许吧。」
「姐姐醒来会记得阿萝吗?」
「可能?」
「不过,她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人活着,还是要往前看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