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音乐会、钢琴独奏音乐会、交响音乐会火爆——
作者:沈冰(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音乐系讲师)
近年来,古典音乐越来越多走入大众视野。去音乐厅欣赏一场音乐会演出,已成为很多人休闲娱乐时的选择之一。新年音乐会、钢琴独奏音乐会、交响音乐会……各类音乐演出中,无论是为国人所熟悉的吕思清、郎朗、王羽佳等中国演奏家,还是虽然在世界乐坛享有名气,但还不太为国内观众所熟知的西方音乐家们,纷纷登上舞台,献上精彩演出。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柴可夫斯基、巴赫、德彪西,《第五交响曲“命运”》《月光》《哥德堡变奏曲》,这些往日名家名作也随着火热的音乐会演出市场,渐渐为普通老百姓所熟悉。
以上海为例,上海交响乐团2023乐季演出上座率已达92%,平均票价350元,年轻观众(18-35岁)占比首次超过50%。今年上半年,上海的古典音乐演出“更为密集”,世界顶级指挥家携名团轮番登场,一票难求成常态。
如今的古典音乐,早已不再“高雅小众”“曲高和寡”,它们通过火热的线下演出、别出心裁的网络传播,深度融入当代人的精神文化生活。
融入大众听觉记忆
古典音乐是一种源于欧洲的传统音乐类型。区别于轻音乐、通俗音乐和大多数口传心授的民间音乐,古典音乐以高度发展的记谱体系为基础,作品结构严谨、注重形式美感与表现深度、情感表达理性。
其核心生命力在于“经典作品库”的建立,以及后世演奏家对这些作品持续不断的、个性化的诠释与再创造。它既是一个历史范畴,也是一个仍在持续演进和扩大的活的艺术宇宙。记谱的规范得以让古典音乐更好地流传与推广,也因为此,古典音乐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发展,经历了如文艺复兴、巴洛克、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印象派、现代派等进程,至今仍然在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西方作曲家贝多芬创作的《献给爱丽丝》、莫扎特创作的《小星星变奏曲》《土耳其进行曲》,圣·桑创作的《天鹅》等,我国作曲家何占豪、陈钢创作的《梁祝》等,都是古典音乐的经典佳作。
古典音乐看似陌生,但其实就在我们身边。《土耳其进行曲》《献给爱丽丝》《天鹅》……这些耳熟能详的旋律,可能作为电话彩铃响起,可能是酒店大堂背景音乐,也可能是邻居家孩子练琴时传来的琴声。我们往往听了上句就能接出下句,甚至不经意间哼唱起来。这些音乐早已成为我们共同听觉记忆的一部分。在不知不觉中,几乎每个人都完成了古典音乐的启蒙。
电影与动画更是古典音乐进入大众视野的“捷径”。随着20世纪初有声电影的发明,古典音乐便通过各种媒介陪伴在我们左右。可以说,没有古典音乐就没有电影配乐,因为几乎所有电影音乐作曲家都受过严格的古典音乐教育。
美国作曲家约翰·威廉姆斯为《星球大战》《辛德勒的名单》等电影创作了众多经典配乐,他同时也是一位古典音乐作曲家,其创作的交响乐作品也时常登上国际顶级音乐厅的舞台,由马友友、柏林爱乐乐团等顶尖艺术家和乐团演绎。
在中国,作曲家吴应炬将西方古典音乐作曲技法与民族音乐元素结合,为《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猴子捞月》等经典动画片创作了许多生动优美、感人又富有创意的原创音乐。这些音乐与动画形象、故事情节一起,为几代中国儿童带来了欢笑与感动,构成了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表演形式丰富多彩
古典音乐的表演形式丰富多彩。独奏是其中最为常见的形式之一,独奏专注于单一乐器的深度表达,比如钢琴独奏、小提琴独奏、大提琴独奏,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我国作曲家马思聪的小提琴独奏曲《思乡曲》,都是独奏作品的经典。
独奏之外,依照乐器与演奏家数量的逐渐增多,我们还可以认识室内乐、协奏曲和交响乐。
室内乐由少数几位演奏家合作演绎,注重乐器之间的亲密对话,比如弦乐四重奏、钢琴三重奏,往往演奏配合默契,声音层次鲜明,感情细腻丰富;协奏曲由一件或多件独奏乐器与管弦乐队竞奏,突出独奏者与乐队之间的对比与呼应,比如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既有独奏乐器的细腻表达,也有管弦乐队的恢宏气势。
交响乐则是由大型管弦乐队演绎的多乐章大型作品,被誉为“古典音乐的巅峰”。“乐圣”贝多芬一生创作了九部交响曲,其中《第五交响曲“命运”》《第九交响曲》更是跨越时空的经典。
我们所认识的歌剧与芭蕾舞剧配乐也是古典音乐的一种。以中国公主为主角、将中国民歌《茉莉花》旋律融入其中的普契尼歌剧《图兰朵》,中国观众最熟悉的芭蕾舞剧之一、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都是其中的经典代表。
其中,独奏音乐会也许是大众最为熟悉的一种表演形式,尤其钢琴独奏音乐会最容易受到青睐。这一形式的诞生可追溯至19世纪,“钢琴之王”李斯特真正将其确立为一种独立的艺术活动。他以超凡的技艺与个人魅力,将钢琴独奏从当时沙龙贵族的娱乐提升至面向公众的严肃艺术演绎,奠定了后世独奏音乐会的雏形。钢琴独奏会之所以持续受到热烈欢迎,源于其极致的纯粹性与直接性。作为“乐器之王”,一架钢琴便足以构建起一个层次丰富、情感饱满的完整交响世界。
魅力源于穿越时空的情感共鸣
古典音乐与中国的缘分由来已久。
上海交响乐团2026年新春音乐会演出现场 上海交响乐团提供
古典音乐浪漫派作曲家马勒被誉为将交响乐推向新高峰的代表作曲家,他创作的著名交响曲《大地之歌》,与中国有着密切的关系。创作《大地之歌》时,马勒正经历丧亲之痛与健康危机,在这人生的磨难阶段,马勒读了一本朋友送的中国诗集《中国之笛》,大受启发。在《大地之歌》中,马勒引用了包括李白的《悲歌行》《采莲曲》,王维的《送别》等七首唐诗的德文译文作为歌词进行创作。作曲家打破了音乐艺术创作的边界,把中西文化、哲学、诗歌等融合,写就了这部惊世之作。他不会想到的是,在自己逝世近一个世纪后,中国当代著名作曲家叶小纲对这部作品进行了改编创作,谱写了属于中国人的《大地之歌》,且在乐队编制上特意结合了中国民族乐器与西洋乐器。这部改编作品于21世纪初问世,在世界音乐界引发强烈反响,古典音乐唱片权威品牌德意志留声机(DG)还录制出版了由余隆执棒上海交响乐团演绎该作品的唱片。
中国传统乐器也早已融入演绎古典音乐的西方管弦乐队。18世纪末,中国大锣传入欧洲,西方作曲家发现,当需要表达极致、震慑灵魂的力量时,中国乐器的音色补全了他们情感的拼图。20世纪70年代,中央乐团赠送给美国费城交响乐团和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手工大锣,被这些乐团视若珍宝,沿用至今。如今,中国大锣已成为西方管弦乐队不可或缺的乐器。在欣赏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悲怆”》或拉赫玛尼诺夫、马勒的交响作品时,不妨留意乐队后方打击乐组中的中国大锣,聆听它洪亮中带着柔和、粗犷又深沉的音色。
让我们更深入地认识几个经典旋律背后的故事。当大提琴奏出绵长的《天鹅》旋律时,不少人都会跟着哼唱,这其实是选自法国作曲家圣·桑创作的管弦乐组曲《动物狂欢节》。这套组曲由14首曲子组成,《天鹅》是其中的第13首。由于作品极大地发挥了各种乐器的音色特点,用音乐勾勒出乌龟、大象、袋鼠等可爱的动物形象,常常成为儿童音乐会的保留曲目。
更为震撼的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中那段几乎让所有人都能哼唱的《欢乐颂》。这部创作于200多年前的作品,是贝多芬在完全耳聋的状态下,依靠强大的内心听觉和顽强意志完成的。作曲家受到诗人席勒同名诗的启发,将“自由、平等、博爱”的理想融入音乐之中。作品自1824年首演以来,为无数听者带来感动、激励与力量,成为人类音乐史上最闪耀的作品之一。
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自新世界”》是许多古典音乐迷的挚爱曲目,其第二乐章中著名的“念故乡”主题,由英国管奏出甜美而无比哀愁的旋律,是作曲家身处美洲对波希米亚故乡的深情回望。我国著名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马思聪的《思乡曲》,作于日寇蹂躏、国破家亡的1937年。他从一首内蒙古民歌《城墙上跑马》中获得灵感,谱下这支哀而不伤、愁而不怨的旋律。它用小提琴如泣如诉的歌唱,道出了千万流离失所的中国人对故土深沉的眷恋,将个人的乡愁升华为整个民族的共同情感,是中国人自己创作的古典音乐经典作品。
可以看到,正是对于人类共同生命历程与情感的描绘,使得这些古典音乐的经典之作能够跨越国界、穿越时代,为所有人喜爱。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11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