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叫《中生代的夜晚》的小曲子在我的收藏夹里躺了很久,好像是某个深夜在高铁上突然跳进我的“猜你喜欢”的。不到两分钟的旋律里,贝斯和鼓是绝对的主角,贝斯有力的节奏线条在氤氲的氛围里忽远忽近,让人想到湿润的蕨类植物,和逐渐消失在原始丛林里的大型动物脚印。那个夜晚车窗外疾驰而过的混沌景观,一定让我和这首曲子产生了共鸣,短暂地把思绪放空到了遥远的恐龙世界。这首曲子让我对磊落乐队有了点印象,现在深入了解才知道,这是王磊和夫人乐乐的乐队。熟悉国摇的朋友对王磊肯定不陌生,90年代起,他就是国内最杰出的贝斯手之一,参与神级唱片和舞台无数;乐乐是建筑师出身,从小学习古典钢琴,理性与艺术的双重标签,注定她能胜任复杂又细腻的音乐表达,怪不得他们的音乐听起来那样立体且生动。
磊落,乐乐和王磊 摄影:王岩
克制的浪漫
我花了两天时间仔细聆听磊落的音乐,《中生代的夜晚》收录在一张名为《6600万年以前》的专辑里,是磊落为一场古代海洋生物复原展览所做的环境音乐。好吧,不是写恐龙的,但我的听后感也不算离题太远。磊落的音乐似乎都能给我这样的感觉,在抽象与具象之间,不故弄玄虚,但也不是生涩的平铺直叙,而是给听者圈定一个范围,让人在其间尽情联想与对话。
两天听下来,我感受最强烈的是《当我们第一次仰望星空》,听第一遍时,我没有做任何功课,脑子里浮现出了几部电影和小说:《盗梦空间》、《猜火车》和《佩德罗·巴拉莫》。我捕捉到了这些音乐里的懵懂和追问,像莫比乌斯环一样,分不清是在走向更深还是更浅,只觉得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看了专辑介绍,这组音乐写于两个人初为父母的阶段,他们将视角投射在刚刚开始觉醒自我意识的孩子身上,当一个人第一次对生命、死亡、世界这些宏大又遥远的概念产生思考时,ta会想些什么?前两首歌《Brave New World》和《Endless Whys》带有相似的迷幻色彩,前者与赫胥黎那本经典的反乌托邦小说同名,稳定的四分音符鼓点里,温暖的女声仿佛悬浮在头顶上,孩童的视角开始萌芽,探索这个世界的正常与反常;后者则更沉重,显然是开始探索更深刻的命题,比如战争、生死甚至轮回。《太阳风暴》是让我想起《盗梦空间》的原因,迷离的合成器音色和断断续续的采样,让我联想到电影里陡然折叠翻转的世界和一重重打破梦境的特效。
整张唱片里情感浓度最高的,我认为是《20 Questions》这首歌,“Where do we go when we’re gone / Do we live above the clouds”(告诉我死后我们会去哪儿 / 我们会住在云上吗) “Why are we all different shades / Some are white and some are brown”(为什么我们颜色不同 / 有的白有的却黑棕) “How many trees are in the world / And are you counting in the grass”(世界上有多少颗树 / 你有没有把草也数进去) “Can I be with you forever/Can we play till midnight please”(我可以永远跟你在一起吗/我们能一直玩到午夜吗)......20个出自孩子的问题,组成了一首诗,贯穿全曲的简单鼓点和长线条的吉他旋律,毫无矫揉造作的男女音色,在这里显得非常切题,像极了一个孩子临睡前天马行空的呓语。听这首歌的时候,我躺在熟睡的女儿身边,回想着还不会说话的她睡前那些咿咿呀呀的谜语,突然觉得很浪漫。
磊落巡演·珠海站 摄影:安东尼、陈丽均
无论是否有歌词,磊落的音乐听起来都是非常克制的。王磊和乐乐说,他们在创作过程中时刻警惕着那些听起来媚俗、讨好以及过于直白或宏大的表达。每首歌的出发点都是他们在生活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于是每增加一条音轨,他们都会反思,这听起来还像我们吗?但仅仅用克制形容他们,我又觉得缺点色彩,一个多小时的聊天下来,我心里不停地冒出一个词——“闷骚”。当然,是褒义的。
先于他们音乐创作之前的,是大量的文本工作,乐乐会做大量的阅读和书写,文本的成果不一定是歌词,乐乐会把这些读到的和想到的写成随笔,由文字来启发声音的创作。王磊说这种铺垫大概要占到他们一半以上的时间。《当我们第一次仰望星空》在流媒体的详情页面有一句题记:“体验夜的黑暗和仰望星空是一项基本人权,任何组织不能剥夺。——摘自《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终结》”。我猜在某个因为孩子而失去睡眠的夜晚,乐乐翻开了这本小书,开始思考睡眠对于孩子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游戏的一段暂停,可能是另一种奇幻旅程的开始,可能是与妈妈长长的亲密又安宁的时光。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眠的意义变得不同了?不止睡眠,在很多习以为常的事物上,我们早就忘了孩子时的视角。那晚的星空应该不错,望向窗外,乐乐可能突发奇想,孩子是怎么看待宇宙的?我们是一颗微粒上的一颗微粒上的一颗微粒,在宇宙看来,我们和孩子投射过去的视线应该没什么差别吧。大量的所思所想被他们压缩在一张一个小时左右的唱片里,从具象到抽象,这些文字和画面被声音一层层塑造之后,才是磊落克制又浪漫的音乐。
聊天里,王磊和乐乐几次提到他们的音乐是“翻译”出来的。大致复盘他们的创作过程,很像在用声音做一系列“社会实验”——从身体力行的生活经验和感受出发,通过大量文本和影像资料作对照,提炼出集体共享的情绪,再把情绪符号翻译成和声、采样和贝斯线。他们写孩子的意识觉醒,我想到《盗梦空间》和意识流小说,写远古巨鲸我想到恐龙,我听懂了他们的音乐,并产生了相似的感受和新的延伸,这就是实验产生的奇妙结果。
磊落第七张专辑《1000 U》 摄影:安东尼
一千个你
去年磊落的第七张新专辑《1000 U》发表,这次他们将目光投射到了“人”这个社会单元,讨论身份、思潮、存在。流行文化、信息过载、身份认同和社会认同这些议题,从来不缺少文字和影像的发声,但磊落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再做一些表达。乐乐说这次的创作不同于以往那种在既定主题下进行填充的形式,而是把九种人类在社会中的不同面相组合在一起,每首歌都独立发声。这是他们目前含歌词量最高的一张唱片,九首歌里有八首是有歌词的。文字绝对为他们这次的创作带来了巨大加成,如果说以往磊落的音乐是用声音搭建想象的场域,营造电影般的画面感和故事性,那用密集语言填充的《1000U》则更有文学的质感,像叙事诗一样用词语传递出丰富的意象。值得一提的是乐乐和王磊亲自演唱了其中的很多曲目,两人的声线干净率真,尤其乐乐的女声有种朦胧又温和的讲述感,让他们这张观察者视角的专辑多了一抹“人感”。两人合唱的《和你在巴黎看迷墙》讲的是十年之前他们在巴黎看Roger Waters的迷墙音乐会,那是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的时代,听音乐和谈恋爱都比现在笨拙且郑重,把这首写满两人回忆的小情歌放在这张专辑里,是他们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对这个时代作出的回应。
专辑同名曲的灵感源自美国诗人查尔斯·布考斯基的一句诗:“As the poems go into the thousands you”(就像诗一样走进一千个你)。《1000 U》的歌词是这样引申这句诗的:“就像诗一样,走进一千个你/就像孩子一样,成为一千个你/成为一千个相似的面庞/成为一千个竞争的陌生人/走进你,走进一千个念想。”乐乐选择这句诗来引用并不是牵强附会——在20世纪的美国,布考斯基是叛逆的典型,青少年时期就开始与酒精为伴,一生的创作离不开醉酒、粗话和底层人物,但同时,他喜欢古典音乐,为巴赫着迷,这就不难理解即便粗话遍地,他的诗歌还是充满细腻的柔情。在社会越来越原子化的今天,每个人都有千变万化的“人设”,一句热梗还没来得及被书写,就已经不再流行;而爱情、战争、暴力、消费都成为了和流行文化没什么两样的谈资,可以随时被提起,也可以随时在屏幕上划走。我们需要一个锚点来对抗这种虚无,可以是一首充满反叛精神的诗,也可以是一首不流行也不通俗的音乐。磊落的音乐是很难在互联网上传播的,我试图用AI来解读《1000 U》,得到的结果难以卒读,花时间把唱片从头到尾听了两遍之后,我理解了为什么这组音乐无法被大数据解读,因为就像专辑名一样,每个听者都会基于自己的生活,产生独特而复杂的感受。总有一些作品是无法被AI吞噬的,我想今后的生活里,人们会越来越需要这些锚点。
《1000U》
灵魂伴侣
采访聊的是音乐,但两个人的默契程度更令羡慕。灵魂伴侣这个词用在王磊和乐乐身上特别合适,乐乐在澳洲学建筑时,组了个乐队并担任贝斯手,一次回国看音乐节的演出,乐乐一眼就捉住了舞台角落里安静搓着贝斯弦的王磊,举起大拇指向他致意,“然后他就弹错了一个音”,乐乐说。演出结束后,腼腆的王磊主动靠近了乐乐,两个人就这样开始相识,顺理成章地组建了家庭和乐队。磊落的音乐有点匠人精神,如果用耳机听,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在录音制作上下足了功夫,左右声道转换带来的空间感,建筑般雕刻的和声,最多的是贝斯不经意间出现的“花活儿”。王磊和乐乐说,他们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也在于此,很多时候早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昨天的某个和声进行。但同时,他们认为创作音乐是件严肃的事情,他们享受并且认真对待这个过程。乐乐有钢琴的童子功,从小受古典音乐熏陶,而王磊受流行音乐影响更多,这让他们在创作上非常互补。有些歌来源于某个即将入睡的深夜,两人突然聊到的一个动机,乐乐说王磊这时会立刻起身出去拿吉他,几天之后,这个动机就会被拉长和填充,在一次又一次的讨论中精雕细琢,尝试不同的呈现方式,为了一个音色“吵上一架”,最后归于理性,他们一定会共同选出那种最适合磊落的声音。
推翻再重来的过程占据了他们生活的大多数时间,但也是他们生活里最有意思的地方。比如《1000 U》里有一首《Hushtag》,写的是社交媒体时代的信息过载,这首歌起于几个音符不断循环的贝斯线和乐乐写的歌词,后来逐渐加入电子音效和合成器,以达到想要的氛围。仔细听会发现,鼓点在中间停顿了两拍,就像人们在面对信息轰炸时的突如其来的一阵窒息,随后又面无表情地重新投入信息洪流里。乐乐说就这两拍的停顿,他们两人讨论过七八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磊落巡演·广州站 摄影:nomad、2V
王磊和乐乐都非常欣赏Japan乐队的贝斯手Mick Karn,除了非常精湛的无品贝斯演奏技巧和“液态金属”音色外,Karn和乐队成员们的合作模式是他们非常向往的。1981年Japan乐队解散之后,乐手们依旧保持着非常紧密的合作,根据主导乐器和乐手的不同,几个人产生过很多组不同的排列组合,这让乐队中的每个乐器都能尽可能展示所长,同样的几个人可以产生很多种新鲜的化学反应。受Karn影响,磊落也一直称自己为“音乐小组”,让每个乐手都深度参与到创作中来,采风于坦桑尼亚大草原的《大地上的美好》汇集了来自中国、美洲、非洲的超过22位音乐家;新专辑《1000 U》里也集结了爵士歌手陈冰、小号演奏家文智湧,鼓手武勇恒(贝贝)和罗彬、吉他手徐健、美国阿卡贝拉合唱团Somaluna、美国电子氛围音乐键盘手Josh Jansen等等磊落的朋友们。
磊落巡演·深圳站 摄影:高小鱼、2V、Hobbes
提到最近的“精神食粮”,王磊印象深刻的是音乐家斯汀的爱人Trudie Styler(楚蒂·斯泰勒)导演的纪录片《Posso Entrare?》(《我可以进来吗?》),记录了意大利的一场监狱演出,犯人们用扣押移民的废弃木船上的木料自制了一些弦乐器,并邀请斯汀等音乐人用这些乐器来演奏。一群社会边缘人,一些承载着移民群体惨痛经历的废木料,让这些乐器有了破茧重生般的生命力,更让人对音乐的力量心生敬畏。直到现在,乐乐还保留着每周都要买书的习惯,她一直在反复阅读的是美国作家詹姆斯·索特的《光年》,她说这是每当她身心稍有不适,都会想起来翻一翻的书。这部小说创作于美国社会动荡不安的一段时期,冷战、越战、民权运动、女性主义,但索特的字里行间只有一段普通中产阶级婚姻的碎片。那些片段微小、真实而有力。译者孔亚雷在译后记里说,“对生活之谜来说,谜面即谜底。它由无数基本而常见,微妙而闪烁的细节构成。它还事物和欲望以本来面目。”
磊落巡演·深圳站 摄影:高小鱼、2V、Hobbes
从两人的书影音偏好就能看出,他们的人与作品有着非常统一的内核,他们的作品源于他们在生活里时刻保持着的细腻又真诚的感受力。《当我们第一次仰望星空》之前,有一张《厂矿子弟》,写的是王磊的原生家庭,还有一张《不存在的回忆》写的是他们的孩子刚刚出生,一个三口之家的婴儿时期。这三张专辑构成了他们的“家庭三部曲”。像乐乐喜欢的索特一样,他们会刻意避开宏大叙事,从家庭三部曲到《1000U》,磊落一直用音乐忠实地书写着这个时代里,我们的生活和处境。乐乐说希望大家多关注活着的人和事物,多跟活着的人聊天,听身边人的声音和故事。看物理状态下的书,听完整的音乐。在磊落的音乐里,我们可以暂时屏蔽信息茧房里的噪声,花时间和自己相处,唤醒对这个世界真实的感受。这是我们这个时代非常难能可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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