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梨躺在医院病床上那天,终于拨通了那个她少年时最看不顺眼的人的电话,说十天后结婚吧,而偏偏这句话,被站在病房门口的谢聿彦听了个正着。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窗子关得严实,空气还是冷得发沉。江岁梨半靠在床头,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胶布边角被她无意识地卷了起来,翘出一点儿白边。
她刚挂掉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谢聿彦已经走了进来。
他进门从来没什么动静,像风,像影子,像一块压下来却不出声的冰。高大的身形挡住走廊投进来的光,病房一下更暗了。
“谁说要跟你结婚了?”
他盯着她,嗓音很低,压得人心口发闷。手也跟着伸过来,扣住她手腕时一点没留情,像生怕她跑了。
江岁梨先是皱了下眉,随后竟然笑了,只是那点笑不往眼底去,看着有点冷,也有点倦。
“没谁。”
她轻轻抽了下手,没抽出来,索性不动了。
“朋友问我,咱俩什么时候办婚礼,我随口说的。”
谢聿彦看了她几秒,神色缓了些,像是信了,又像是懒得深究。反正对他来说,过程不重要,结果在他掌控里就行。
“十天后,婚礼照常办。”他松开她,语气恢复成惯常的平静,“你先把身体养好。”
他说得自然,好像这是件早已决定好的事,也好像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江岁梨抬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守在床边,摸她额头,说梨梨别怕。再后来,他也会用这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让她写检讨,让她认错,让她闭嘴。
人还是这个人,可终究不一样了。
她没再说什么。
办完出院手续出来,天色灰得厉害,风一阵阵往人骨头缝里钻。江岁梨走得慢,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又白,像一碰就碎。
医院门口,许念歌已经等着了。
她坐在轮椅上,穿一身米白色针织裙,外面搭着浅驼色披肩,整个人柔柔弱弱的,远远看去像一幅精心画出来的画。
“小梨。”她抬起眼,冲江岁梨笑,“总算出院了。”
江岁梨没接话。
许念歌却像没察觉到她的冷淡,微微偏头,眼尾带着一点儿意味不明的笑:“你好呀,我是念歌的妹妹,清羽。”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温热,动作看着很轻,可握住江岁梨手腕的时候,拇指偏偏压在那枚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针眼上。
刺痛猛地窜上来,江岁梨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她力气其实不大,只是身体虚,晃了晃,还没站稳,许念歌倒是先往后一仰,惊呼了一声。
“歌歌!”
谢聿彦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他甚至站起来的动作都没有迟疑,腿脚利落得不像一个前段时间还离不开轮椅的人。
江岁梨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
下一秒,她被狠狠推开。
后背撞在花坛边缘,手肘在地上擦出一大片血痕,疼得她一时都说不出话。
而许念歌已经稳稳落进谢聿彦怀里,半点事都没有,眼眶却红了。
“对不起……”她哽咽着,“是我碰到小梨伤口了,她可能不高兴,所以才……”
“不是你的错。”谢聿彦抱着她,语气轻得不像话,“别乱想。”
江岁梨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抬眸看过去,视线落在谢聿彦笔直站立的腿上,停了很久。
“你的腿,早就好了?”
风吹得她头发乱了,脸更白,声音也轻得发飘。
谢聿彦神色微僵,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可也就那么一瞬。他很快恢复如常,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解释。
江岁梨忽然觉得可笑。
这三年,她为他的腿几乎跑遍了国内外的医院,为一味药材能在雪山上摔得浑身是伤,夜里守着他翻身按摩,手腕疼得抬不起来,也没喊过一句累。
可原来,他已经能站起来了。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原地,像个笑话。
她没闹,也没问第二遍,扶着墙自己站起来,绕过他们上了车。
一路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还是觉得冷。
前排放着甜点和奶茶,许念歌说一句想喝,谢聿彦就替她插好吸管,糖太多怕她腻,又耐心地给她换了一杯热牛乳。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像谁都插不进去。
江岁梨靠着车窗,看外头飞快后退的树影。
她记得以前谢聿彦也这样照顾过她。她冬天手冷,他就把她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她一句想吃某家限量甜品,他能开车跑半个城。
后来,家里再没出现过甜食。
她一直以为,是他厌了。
如今才懂,不是不爱甜,是怕许念歌看见心里不舒服。
别墅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江岁梨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院子,怔了几秒。
从前极简冷色调的家,如今几乎大变样。玄关多了粉色地毯,客厅摆着一排卡通摆件,原本价值不菲的收藏柜被挪开,空出来的位置放着一架昂贵钢琴。
“聿彦,你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许念歌看着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小梨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谢聿彦替她解开围巾,神色都没动一下。
“你开心就好。”他说,“其他人,不重要。”
那一句“其他人”,像根细针,不声不响扎进江岁梨心里。
她没回头,抬脚往楼上走。
脚刚踩上台阶,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啊——”
许念歌缩回手,十根手指鲜血淋漓,钢琴键上也溅了血。她满脸惊恐,颤抖着指向琴腔内侧。
“里面有刀片……有人想害我……”
大厅顿时乱成一团。
谢聿彦转头看向江岁梨,那一眼,冷得像是立刻就能给她定罪。
江岁梨也愣住了。
她这两天都在医院,连那架钢琴什么时候搬进来的都不知道,更别说在里面动手脚。
“不是我。”她看着他,语气很稳,“我没碰过那架钢琴。”
“你觉得我会信?”
谢聿彦一步步走近,脸色阴沉得厉害。
“你连证据都没有,凭什么认定是我?”江岁梨抬高了些声音,眼底终于带出点压不住的情绪,“我这两天一直在医院,家都没回过。我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
她这话刚落,大厅角落突然窜出来一个男人,被保镖当场按住。
那人一见到江岁梨,像见了鬼,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疯狂磕头。
“江小姐,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失手的!您让我办的事我没办成,求您别让人弄死我!”
江岁梨怔住。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可这个场面,落在别人眼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谢聿彦的眼神彻底冷下去,像压了一整片寒潭。
“江岁梨,你还要怎么狡辩?”
话音刚落,他一把扯过她的手,重重按在钢琴边缘。锋利刀片擦过她指腹,瞬间带出一道道血口。
十指连心,那股痛窜得太快,江岁梨几乎站不住,眼前都黑了一瞬。
“不是我……”她疼得声音发抖,“谢聿彦,我没做过……”
许念歌在后面低低哭着,像受了天大委屈。
而谢聿彦蹲下去,亲自替她处理手上的伤,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在碰一件一碰就裂的瓷器。
从头到尾,他都没再看江岁梨一眼。
等人都散了,保姆才拿着药箱过来,替江岁梨包扎双手。
纱布一圈圈缠上去,她却没什么感觉了。
疼久了,是真的会麻木的。
没多久,房门被推开。
谢聿彦站在门口,许念歌就挽着他的胳膊,像一对理所当然的恋人。
“歌歌不追究了。”谢聿彦淡声道,“今晚高尔夫球会,你跟我一起去。”
江岁梨抬眼看他。
“以什么身份去?”
“谢夫人。”
这三个字,她听了只觉得讽刺。
她还没开口,许念歌先轻声说:“小梨,你是不是还是很讨厌我呀?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不去的。”
这话看似退让,实则句句都往她头上扣帽子。
江岁梨忽然有点累,不想争,也懒得争了。
“我去。”
高尔夫球场在城郊,草坪修得很平整,夜里灯光开得亮,来的人非富即贵。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眼神却没一个干净的。
江岁梨一到场,就感受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探究的、看戏的、怜悯的、嘲讽的,什么都有。
她没往人堆里凑,自己拿了杯热茶坐在角落。
远处,谢聿彦正在跟人说话,肩背挺拔,轮廓锋利,还是那个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的人。
她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那时候的谢聿彦还不是现在这副冷得拒人千里的模样。少年气盛,张扬热烈,能为了哄她高兴,包下一整艘邮轮,甲板铺满鲜花,烟火放了三夜。
她那时真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许念歌“出事”。
直到一切天翻地覆。
江岁梨握着茶杯,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察觉。
还有七天。
她在心里轻轻算着。
再过七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正要起身出去透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没等回头,后颈一疼,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被拖进了球具储藏室。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雨水砸在门板上,噼里啪啦作响。屋里一片昏暗,空气里都是潮湿发霉的味道。
男人戴着口罩,眼神凶得吓人,把一颗高尔夫球硬生生塞进她嘴里,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离谢聿彦远点。”那人压低声音,“不然你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他揪着她头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整块头皮掀下来。
江岁梨疼得发抖,拼命挣扎,手掌一下下拍门。
透过门缝,她隐约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人。
是谢聿彦。
她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呜咽,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掉。她用尽全身力气撞门,求他看见,求他听见。
可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许念歌带着哭腔的声音。
“聿彦,我手好疼……”
下一秒,那道身影转身了。
毫不迟疑。
江岁梨看着他快步走远,忽然不挣了。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屋里只剩雨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
他扯下口罩的瞬间,江岁梨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脸,她见过。
就是之前撞伤许念歌的那个男人。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已经重新把她按了回去。
意识模糊前,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松木香。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病房里安静得过分。谢聿彦坐在床边,眼下发青,像是一夜没睡。
见她醒了,他低声说:“岁梨,是我没听见你的呼救。”
江岁梨没看他。
头皮一阵阵发疼,身体也像散了架,可这些都不如心里空下去的那块明显。
“凶手还在找。”他停了停,又说,“你先养伤。歌歌晕血,我得先去陪她。”
江岁梨攥住床单的手一下收紧。
她看向他,眼里终于有了点锋利的东西。
“我知道是谁。”
谢聿彦神色一顿。
“就是之前撞许念歌的那个男人。他不是冲她来的,是冲我来的。他还说,让我离开你,成全许念歌。”
“够了。”
谢聿彦脸色骤沉,声音也冷下去。
“没有证据,不要乱咬人。”
“我乱咬人?”江岁梨忽然笑了,笑得发涩,“谢聿彦,你是不是只要一碰到许念歌,脑子就不会转了?”
“你还要害她到什么时候?”他盯着她,眼底都是压不住的怒意,“江岁梨,你不配提她。”
病房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仪器滴答声。
江岁梨看着他,半晌,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说了太多次,真的就不想再说了。
之后两天,谢聿彦几乎都在陪许念歌。
医院里的人都知道谢总对许小姐有多上心,营养师、专家、私人护理一应俱全,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让她受。
至于江岁梨,安安静静出院的时候,甚至没人注意到。
她回到别墅,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抽屉。
里面塞满了她以前写的东西。日记、便签、情书,还有谢聿彦的生活习惯记录,厚厚一沓。
她一页页翻过去,看见自己曾经认真写下的那些话——
他不吃辣。
他睡前要喝温水。
他腿疼时情绪会很差,要顺着哄。
他不喜欢别人碰书房左边第三格的文件。
……
以前觉得这是爱。
现在再看,只觉得荒唐。
江岁梨把那些纸全扔进了垃圾桶。
连同她跪了三天寺庙求来的平安佛珠、给他准备却没送出去的礼物,也一并清掉了。
最后她看向墙上那张AI合成的婚纱照。
照片里,她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甜。他也低头看她,眉眼温柔,像他们真的相爱过。
可假的就是假的。
她拿起桌上的瓷瓶,猛地砸了过去。
玻璃碎裂,婚纱照也跟着裂开。
像一场到头来的笑话。
第三天晚上,谢聿彦回了家。
他大概察觉到家里哪里不对,可说不上来。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闹脾气,语气竟然还算平和。
“后天婚礼。今晚我出去一趟,你在家等我。”
江岁梨站在窗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医生说,我的血出问题了,排斥反应越来越严重。”
谢聿彦沉默了几秒。
“好好休息。”
就这一句。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江岁梨才收回视线,慢慢闭了闭眼。
她换了身衣服,悄悄离开别墅,在后院一处僻静地方接过一个小药盒。里面那颗白色药丸安静躺着,像一枚微小的终点。
手机震了一下。
谢聿彦发来两个字:过来。
她去的时候,包厢门没关严。
里面光线暧昧,人声喧杂,笑闹不断。
她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缝,看见谢聿彦捧着许念歌的脸,吻得很深。
周围一阵起哄。
有人笑着问:“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江岁梨吗?现在怎么又跟许念歌搅一块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既然不爱她,干嘛非娶她?放人走不就得了。”
谢聿彦靠在沙发上,唇边还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和冷淡。
“以前是有点感情。”他说得轻描淡写,“现在不一样了。她害念歌差点没命,这辈子都得还。”
“娶她,也是为了方便掌控她的血。”
“说白了,她就是个移动血库。”
门外,江岁梨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猜到。
可亲耳听见,还是疼。
疼得像有人把她那颗已经烂透了的心,又翻出来,重新踩了一遍。
“小梨?你怎么在这儿?”
许念歌最先发现她,故意拔高了声音。
包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谢聿彦猛地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把她抵在墙上,酒气扑面而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岁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重要吗?”
她顿了顿,轻声问:“谢聿彦,你是怕我听见,还是怕我让许念歌难堪?”
他神色明显僵了一下,手心也出了汗。
江岁梨没再说别的,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许念歌追了上来。
到了走廊尽头,她脸上那副柔弱的表情终于褪干净了。
“听见了?”她冷笑,“江岁梨,被当成工具的感觉怎么样?”
她一步步走近,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怨毒。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家世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强,连男人都要抢最好的。凭什么啊?”
江岁梨静静看着她。
从前那个会陪她彻夜聊天、分享心事的闺蜜,好像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一天了。
“所以那些事,都是你做的。”她说。
“是又怎么样?”许念歌笑得发狠,“只要能把你从他身边赶走,我做什么都值得。”
下一秒,她忽然换了副脸,眼泪说来就来,整个人往后一倒。
谢聿彦冲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拉许念歌。
而江岁梨被带得一个踉跄,脚下一空,整个人重重摔下楼梯。
脑袋撞到台阶边角的一瞬,她耳边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清了。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隐约间,她听见有人惊声叫她名字。
“江岁梨——”
再醒来,又是医院。
这次她格外平静。
平静得像所有情绪都已经在前几次伤透里耗完了。
谢聿彦坐在床边,说会守着她,会把婚礼延期。
“不用了。”江岁梨看着他,“婚礼照常办。”
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进他为她准备的结局。
婚礼那天,化妆间里很安静。
白纱披在身上时,江岁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竟像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满心期待的姑娘。
可惜,人还是那个人,心早就不是了。
她趁无人注意,把一个U盘交给工作人员。
“到时间,就放。”
工作人员愣了下,还是点头收了。
随后,她转身上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头纱翻飞。
没过多久,许念歌果然来了。
“你还真敢穿婚纱。”她看着江岁梨,眼底带着得意,“你不会真以为谢聿彦在意你吧?”
江岁梨转身,安安静静看着她。
“许念歌,真正的凶手,是你。”
许念歌脸色一变,刚要伸手,江岁梨已经一把扯下她胸前的胸针,随后身体向后一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坠下去的那一刻,看见透明电梯里的谢聿彦,脸色骤然惨白,疯了一样拍打玻璃。
他嘴唇张合着,像在喊她名字。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纯白婚纱在半空绽开,又迅速被血染红。
像一朵终于开败了的花。
……
之后的一切,像是隔着一层雾。
婚礼现场大乱,天台上的视频被放了出来,许念歌一步步暴露。高尔夫球场的袭击、当年的车祸、伪装出来的柔弱和伤害,全都被撕开。
而谢聿彦,像是直到那一刻,才真正看清自己亲手做了什么。
他守着“死去”的江岁梨,不肯让人火化,不肯下葬,几天几夜不睡,像发了疯。
后来,许念歌被关了起来,受尽折磨。
后来,谢聿彦查到所有真相,查到她听见了包厢里的每一句话,查到她身体真的因为换血出了问题,查到她曾经为他在雪山上系满祈福牌。
再后来,他终于崩溃了。
可那都跟江岁梨没关系了。
因为那时的她,已经在A国一处私人庄园里,慢慢醒了过来。
窗外海风温柔,阳光明亮,空气里没有消毒水,也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事。
她睁眼时,看见的是司礼。
他站在床边,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熬了很久,见她醒来,喉结滚了滚,只低声问了一句:“疼吗?”
江岁梨那时才知道,原来从高楼坠下后的那条生路,一直都是司礼在替她铺。
那个年少时总跟她拌嘴、被她嫌烦、后来多年不见的男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接住了她。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植皮、复健、换药,都是他陪着。
他怕血,却还是次次守着。
他嘴上总爱淡淡刺她两句,可她半夜做噩梦惊醒时,推门进来的人也总是他。
慢慢地,江岁梨开始能睡安稳觉,开始能站在窗边看海,开始重新觉得,日子也许还可以继续。
又过了些时日,华语集团和谢氏集团有合作要谈。
那天晚宴厅灯火通明,地毯一路铺到门口。
谢聿彦提前等在那里,西装笔挺,眉眼却肉眼可见地憔悴。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车门打开之后,会先下来司礼。
更没想到,下一秒,江岁梨会从另一侧下车。
她穿一身素净长裙,头发挽起,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人还是瘦,却不再像一碰就碎。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下轻轻一闪,晃得人眼疼。
谢聿彦僵在原地,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江岁梨却很平静。
她挽住司礼的手臂,侧头看向他,眉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温柔,然后才转向谢聿彦。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未婚夫,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