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儿子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妈，你能不能正常点？”
起因是我报了一个非洲鼓班。五十六岁，零基础，花两千块钱买了个鼓，每周三晚上去上课。儿子知道以后，专门打电话来说这句话。
我没生气。
我回了他一句：“正常了五十年，我不想正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这个年纪学什么非洲鼓，想说你不怕别人笑话，想说你都当奶奶的人了怎么还跟年轻人凑热闹。
这些话他憋回去了。但我听得出来。
我想说的是，我这辈子，正常够了。
什么叫正常？
二十多岁正常结婚，三十多岁正常生娃，四十多岁正常上班，五十多岁正常退休，退休后正常带孙子，带完孙子正常跳广场舞，跳不动了正常在家待着。
这就是社会给女人画好的一条线。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你：该结婚了，该生孩子了，该以家庭为重了，该让位给年轻人了，该安分了。
我照单全收，一样没落下。
可我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一个“好女人”的名声。邻居说我是贤惠的妻子，同事说我是敬业的员工，婆家说我是懂事的儿媳，子女说我是称职的妈妈。
唯独没有人说：你活得开心吗？
因为没有人关心这个。包括我自己。
我花了五十年，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二十多岁结婚，不是因为想结，是因为年纪到了。身边的人都在相亲、订婚、办酒席，我要是不结婚，就成了异类。我妈天天念叨，同事用异样的眼光看你，连买菜的大妈都要问一句“闺女有对象了吗”。
我嫁了一个条件相当的人，谈不上多爱，但也不讨厌。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三十多岁生孩子，不是因为想生，是因为婆婆催、妈催、亲戚催。“再不生就高龄了”“女人不生孩子不完整”。我信了，生了。产后抑郁没人知道，因为那时候没人谈这个。
四十多岁，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和工作上。孩子要升学，我要加班。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转个不停。累吗？累。但所有人都这么过，我凭什么喊累？
五十多岁退休了，我以为终于可以歇歇了。结果孙子出生了，儿子说“妈你来帮帮我们”。我又上岗了。带孙子比上班还累，二十四小时待命，没有周末，没有工资，没有感谢。
这就是“正常”的女人过的一生。
我认了五十年，不想再认了。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那次体检开始的。
去年体检，医生说我有轻度脂肪肝，血压也偏高。我问医生怎么治。医生说：“少操心，少生气，多运动，多睡觉。”
少操心。少生气。
这两个词戳中了我。
我回想了一下，我这辈子操心的事太多了。操心老公的胃病，操心儿子的工作，操心儿媳妇的脸色，操心孙子的辅食。操心来操心去，把自己操出了一身病。
我生气的事也太多了。老公不帮忙做家务，生气。儿子不听话，生气。儿媳妇说话不好听，生气。邻居说三道四，生气。气来气去，把自己气出了高血压。
我操了那么多心，生了那么多气，谁领情了？谁在乎了？
没有人。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了。
第一件事，我报了一个非洲鼓班。
我早就想学一门乐器。年轻时想学钢琴，没钱。后来想学古筝，没时间。现在有钱了，有时间了，为什么不去？
儿子说我不正常。我说，正常的人都在家带孙子、看电视、等死，我不想那样。
第二件事，我把头发染成了深棕色，还烫了卷。
以前我从来不在头发上花心思。扎个马尾，或者剪个短发，怎么省事怎么来。因为“正常”的女人不讲究这些，讲究了会被说“老来俏”。
现在我不管了。我喜欢这个颜色，喜欢这个卷，我就弄。
老伴看了说“像什么样子”。我说“像我喜欢的样子”。
第三件事，我开始拒绝。
儿子说周末带孩子过来，让我帮忙看两天。我说这个周末我有事，非洲鼓班有汇报演出，我去不了。
儿子愣了。他可能从来没想过我会说“不”。
我说完以后，心里特别痛快。不是痛快在拒绝他，是痛快在我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以前我从来不敢说“我要”。我要休息，我要学习，我要出去玩。这些话好像不应该从一个“正常”的女人嘴里说出来。
现在我说了。
说了以后，天没塌。儿子找别人帮忙了。老伴自己做了几天饭。世界照常运转。
那我以前为什么那么怕？
怕被人说不顾家，怕被人说不称职，怕被人说自私。
可我想问：男人不顾家、不称职、自私，有人会说吗？不会。因为他们从来不被要求“正常”。
我们女人被要求正常了太久了。
正常的女人要温柔，不能发脾气。正常的女人要顾家，不能有自己的事。正常的女人要牺牲，不能太自私。正常的女人要低调，不能太张扬。
我不想再正常了。
我想不正常地为自己活一次。
不正常地学我想学的东西，不正常地穿我想穿的衣服，不正常地说我想说的话，不正常地拒绝我不想做的事。
儿子那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妈，你高兴就行。”
我说：“我高兴。”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放在沙发旁边的非洲鼓。周三还要上课，新学的节奏型还没练熟。
五十六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这一次，不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