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振“聋”发“聩”

说“振聋发聩”

成语“振聋发聩”，如今被频繁使用。但凡一篇铿锵雄文、一场赤诚演讲，能唤醒糊涂麻木之人，便担得起这四字赞誉。可细加思量，“聋”与“聩”并列，难道只是简单的同义反复？翻阅《说文解字》才发觉，古人用字，藏着极深的考究。

书中有言：“聋，无闻也。从耳龙声。”这指的是后天丧失听觉，或是疾病缠身，或是意外伤损，曾耳听万物声响，后彻底与世声隔绝，是中途的听觉闭锁。而“聩”，意为“生而聋也”，自降生起，便从未聆听过世间一丝声响，是先天的听觉缺失。二者一为中途闭塞，一为从未开启，差别分明。

这一字义差异，初看只是冷门文字知识，细思却让人满心震撼。

世间“聋”者，曾明事理、知善恶、懂真情，后来却被利益蒙蔽，被世俗磨平心性，刻意关上心耳，对良知与真相充耳不闻。这般人，或许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便能敲醒沉睡的心智，毕竟他们曾感知过真理的模样。

可“聩”者截然不同，他们自始至终，从未接触过真话与高义。成长于浮躁空洞的环境中，耳畔只剩蝇营狗苟、人云亦云。谈及理想，他们视作笑话；说起廉耻，他们觉得迂腐。并非刻意抗拒，而是精神世界里，本就没有这些美好事物的存在。即便用尽全身力气呐喊，也无法让他们感知分毫，只剩一脸茫然。

这般想来，唤醒“聩”者，远比唤醒“聋”者艰难。

当下时代，精神上的“聩”者，或许远比“聋”者更多。碎片化信息泛滥、情绪化宣泄横行、非黑即白的站队成风，许多人自幼便被这般浮躁声浪包裹。你同他讲家国情怀、人生理想，反倒会被视作异类。他们身体耳聪目明，精神却先天失聪，根本无从接纳这些深刻的道理。

由此再看“振聋发聩”，说起来慷慨激昂，践行起来却无比沉重。唤醒“聋”者，尚有迹可循，以真诚叩问、以理性辩驳，便能撬动闭锁的心扉。可唤醒“聩”者，却如同教从未听过音乐的人欣赏交响乐，需要漫长的启蒙、润物无声的引导，从无到有搭建精神的认知体系。

古人将二字并成一词，想必是藏着一份永不放弃的初心。无论后天失聪还是先天无闻，只要耳连于心，心存一丝柔软与好奇，便有被唤醒的可能。最可怕的，是那些耳聪目明，却刻意装聋作哑之人，才是真正的无药可医。

夜深人静，落笔至此，我轻轻触碰自己的双耳，唯愿它始终完好，更愿心底的耳朵，永远愿意聆听真相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