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砍掉39个专业，大学大洗牌

作者 | 莫奈

“毕业后，我的专业就消失了。”

一句调侃正在变成现实。

近期，上海电力大学教学指导委员会2026年第一次会议举行。会议第三项议程为审议2026年专业优化调整方案。根据方案，学校拟增设资源循环科学与工程、智能电网信息工程、能源经济三个专业，拟停招环境工程、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信息与计算科学三个专业，拟撤销公共事业管理专业。

与此同时，四川大学砍掉39个本科专业的消息，也再度登上热搜。事实上，该消息源自去年12月教育部刊发的一篇文章，介绍四川大学所进行的学科调整，其中，本科专业由144个优化至105个，有39个专业被“砍掉”。据报道，这些专业包括了音乐学、表演、动画、保险学、广播电视学等等。

2025年5月22日，四川大学行政楼/新华社发（孔胜 摄）

这类消息并非首次引发公众热议。

过去两年间，全国各地的高校掀起一股专业停招和撤销的风潮。社会变迁的速度正在以高校一轮又一轮调整专业的形式，逐渐显露出来。公共事业管理、产品设计、翻译……那些曾经大热门的专业、大众所熟知的专业，渐渐成为了过去式。

但在舆论感叹之时，事实上，大学专业的调整不过是一个漫长的连锁反应。

一方面，大学专业跟产业端的挂钩越来越强，“就业率”成为大学是否开设专业的重要考量。另一方面，高中毕业生们彻底告别“盲选”专业的年代，他们正在精准出击，意图高效、现实地走向最不费力的高薪专业，降低未来择业的出错率。于是，一场大学专业的告别与新生正在上演。

大热门专业，消失了

翻开过往的新闻可以发现，选择调整专业的大学越来越多了。

去年，吉林大学公布的本科专业设置情况中，显示已有19个专业停招。其中，信用管理专业为2025年停招，劳动与社会保障、应用心理学、药物制剂、生物工程等18个专业为2024年或更早时间停招。

同一年，南昌大学也发布公告，计划撤销8个专业，包括戏剧影视文学、广播电视编导、动画等；这一年，山东大学宣布有27个本科专业暂停招生，另外计划撤销10个专业，停招的范围既包括土木工程、世界史等传统学科，也涉及电子信息工程、物流管理等应用属性较强的专业。

南昌大学国家硅基LED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对芯片进行电性测试/新华社记者万象 摄

今年两会期间，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就学校的专业调整作出了回应。在此之前，中传砍掉翻译和摄影等16个专业的消息成为了社会热议话题。廖祥忠表示：“不必惊慌，这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一些技术训练等细分专业没必要作为单独专业存在，需要进行关停并转。”

他明确指出，专业调整是为了适应AI时代的发展。以取消的摄影专业为例，“学校并非否定摄影的价值，而是传统摄影专业已无法独立成科。过去摄影技术门槛较高，需要长期专门化训练；如今人人都是自媒体、时代记录者，摄影的技术路径被彻底打破，单纯的摄影已不足以支撑一个独立专业”。

除了本科专业在进行大规模调整，部分研究生专业也受到影响。比如，北京语言大学2025年度的硕士研究生招生中，停止了俄语笔译、日语口译、德语笔译、朝鲜语笔译、西班牙语笔译等7个翻译专业的招生。

实际上，这些动作并不意味着某个专业的消失。因为部分高校采取的是停招的措施，暂缓招生的进程，而根据规定，如果专业停招时间达到连续五年，根据规定需要予以撤销。

那么，哪些专业被调整得最多呢？根据教育研究机构麦可思研究院的梳理，从2020年到2024年，撤销专业数量最多的前五名分别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160个）、公共事业管理（138个）、信息与计算科学（123个）、市场营销（104个）和产品设计（93个）。

2024年上海市普通高校招生志愿填报现场咨询会/新华社记者刘颖 摄

让人意外的是，这些撤销的专业曾经是前景光明的热门专业。

公共管理类专业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1998年，教育部颁布《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正式将公共事业管理专业纳入本科教育行列。2000年，全国开设公管专业院校为57所，第二年增加到了132所，2011年，有设置该门专业的高校数量为432所。

作为一门典型的文科专业，公共事业管理专业在师资配备和教学基础上门槛相对不高，这让一部分基础薄弱的学校能借此学科起步，所以，公管专业的扩张速度也得以加快。

从这一点来看，专业的撤销与其说是突然之举，不如说是过度扩招后的修正。

与此同时，专业撤销其实也是在释放信号——产业端的没落带来了专业的销声匿迹。

AI浪潮席卷之下，人工智能生成应用变得触手可及，冲击了大量设计和语言类的岗位——在多个省份发布的本科专业“预警名单”中，这两类专业都是榜上有名。



2025年被预警次数较多的本科专业/图源：麦可思研究

2022年开始，江西、福建等省份开始陆续发布本科专业预警名单，教育主管部门会依据不同标准进行“提醒”。以安徽省的政策为例，其遵照的依据是“连续三年就业去向落实率低于60%的专业暂停招生”，“原则上不增设区域布点量大、就业率过低的专业”。譬如，安徽省的政策是“连续三年就业去向落实率低于60%的专业暂停招生”，“原则上不增设区域布点量大、就业率过低的专业”。

其实，专业的更新是高校的常规动作，但是近年来，这项操作屡屡引发社会的热议，甚至会带动担忧的情绪。这说明了，教育的重要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重要，而专业不只是一门学科，还是个人前景和社会地位的象征，以及千万家庭的期许。

选志愿的商业化

如果说，产业端口的变化正在促使高校专业更新换代，那么，“填志愿”这件事，即学生们选专业的理念也正在朝着实用的方向迈进。

以往，人们填报志愿时参考的坐标，大多来自身边人，比如老师、长辈、亲戚，再加上学校发放的志愿填报指南。但是，这种填报方式依赖直觉与经验，充满不确定性。

到了今天，志愿咨询、升学指导等新型工种的出现，完全改变了曾经的信息差。以张雪峰为代表的升学名师，正在成为教育产业中的重要一环。他们把选专业变成了一项可以细化的商业模型，拆分成就业率、薪资水平、考公难易度等等。

峰学未来1v1志愿填报服务收费情况/图源：峰阅优学

而市面上，一对一的志愿咨询服务价格则不等，初级的服务起步价在2999元，高端的咨询服务像峰学蔚来推出的产品价格能达到近2万元。

一位志愿填报机构的老师告诉盐财经，这些问题是他们在接待家长时首先询问的情况：

“你的孩子性格如何？”

“模拟考省排名多少？”

“毕业以后，家里能给什么资源？”

盐财经了解到，在咨询中，志愿机构会根据学生的条件出很多建议——家庭经济实力允许的话，那在选择学校时范围会大很多，一些中外合作的大学会纳入推荐的范围里；成绩的排名情况，能锚定热门专业里最好的学校；至于性格，则能帮助确定学生是适合沟通类的工作还是技术类的工作。

这名志愿机构老师还向盐财经表示，如今，有很多高一、高二的同学就已经在进行志愿计划，入学之初就做好了规划。

2025年6月15日，华东理工大学的招生老师（左）与考生及家长交流/新华社记者刘颖 摄

家长给咨询机构提供的信息越多，他们所能得到的反馈与计划也能越精准。不过有意思的是，如果对面是一名工科学生，咨询机构推荐的专业往往是三大热门类别，分别是计算机、自动化、电气。比如，另一位志愿机构的咨询老师就对盐财经表示，他认为，“计算机对女生是最友好的，属于脑力活动，不需要干体力活，男女之间差别小，还能参与到人工智能行业的工作中来”。这份基于就业率带来的确定性，无疑是当下教育市场里最稀缺的情绪价值。换句话说，实用主义成为了最高也接近唯一的导向。

从结果来看，在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咨询里，一个孩子的未来职业道路已经大致确定了。

辽宁省内外近八十所高校招生部门为考生提供志愿填报指导/新华社记者吴青昊 摄

尽管从商业模式来看，我们很难给与升学相关的生意下定义，毕竟选志愿是一门很难售后的服务，客户不会因为找不到工作而去投诉咨询老师，但显而易见的是，从选志愿这个环节开始，学生不再是把选专业看成是“冒险”和“盲盒”，而是像精算师一样，实打实地测评指标、考查数据。

这时候，高校成了被审视的一方。信息差的逐渐消弭，一来让曾经颇有“水分”的专业逐渐消失，那些师资水平有限、大而泛之的专业渐渐退场；二来高校开始重新全面审视市场的需求，试图让专业的“有效期”延长。

专业决定一辈子？

高考四十多年以来，大学的热门专业此起彼伏。财经、对外贸易、国际贸易、法律、计算机、土木工程等专业依次登场，背后都对应着时代的需求变化和政策的推动。

现在，进入到人工智能的时代，各行各业都谈云端、谈数字化，新的人才需求也正在涌现。各个高校在裁减专业的同时，也新增了不少专业。比如，婴幼儿发展与健康管理、老年医学与健康、碳中和科学与工程、海洋科学与技术等系列概念新奇的专业正在出现。

2025年，中国传媒大学公示新增设游戏科学与技术、电子竞技、品牌学三个本科专业，在传媒方面还增设了智能影像艺术、智能视听工程、智能工程与创意设计这些新的专业。单方面的技能课程不再被提倡，反而是交叉技能和学科融合再次被重视。

小朋友在首届中国数字艺术大展上进行互动体验/新华社记者韩传号 摄

实际上，这是一个社会新陈代谢的过程之一。

“（那）不叫砍专业，叫转型。”上述中传党委书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道：“这是暂时的，任何事物的发展需要一个过程，AI出现之后，发展这么快，出现这种现象是很正常的，相信过了阵痛之后，我们的形势会发生很大的改变，需要时间，需要人们接受的过程，需要事物发展的过程，需要一个整个从无序走向有序的过程。”

以往人们会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是产业变换所需要的周期。现在，隔了三五年，流行的产业早就换了几个遍。其实，对高校而言，他们也在重新适应这种经济周期，努力镶嵌到新的社会版图里。

而从微观的角度来说，人们受到的冲击也是巨大的。不少同学在毕业几年后发现，回到母校，专业已经不在了，难免怅然若失，就像那句流行语：“时代抛弃自己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不少同学在毕业几年后发现专业已经不在了/AI制图（诺言）

不过，必须指出，选专业很重要，但还远远谈不上“决定人的一辈子”。

2025年，盐财经记者曾采访过一群钢琴专业毕业的学生。钢琴行业曾是国内的朝阳行业，《经济学人》有报道表示，高峰时期中国有超过3000万的琴童。在社会快速发展的2000年之后，音乐教育作为孩子能拥有光明未来的保证之一，受到很多新生代中产家长的青睐。

但是，等到“00后”的钢琴毕业生出来社会就业时，钢琴已经不复曾经的荣光——知名钢琴厂破产，市场萎缩，销量下滑。同时，家长也不再把音乐考学当成升学的唯一途径。而曾经就业范围很广的音乐毕业生，不再能轻松进入高校任教，也很难随便接到收入还不错的副业订单。

钢琴毕业生陷入如此境况，和钢琴专业的大幅度扩招有一定关系。1999年大学扩招以来，十多年间，音乐等艺术专业的招生规模扩招了十数倍，业内人士告诉盐财经，许多综合性大学或是从无到有建立起音乐院系、或是在原有音乐院系基础上大规模扩招，根据不完全统计，300多家音乐院校中，不少规模达到1000人，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院系设置。

学员在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青年夜校喀斯特广场校区学习钢琴/新华社记者刘续 摄

但是，我们无法断定，专业的扩招就一定会带来就业难题。比如手机、汽车等产业，变化和发展的速度很快，能大量消化新技术和形成新需求，也就能吸纳源源不断的毕业生供应。反之，音乐行业并不属于这样的行列。

高校专业的留存与否，很大程度上视乎经济的景气程度，与个人的实力关系并不大。但如果一个人能在四年的时间里积累到人脉和资源，都能闯出一片天。

就像此前盐财经的采访里，两位钢琴专业的毕业生分别各有所长。一位是利用本科的兼职资源积累客户，在毕业后开设了工作室。另一位则是开设了钢琴网课，线上教学，并且运营自媒体账号。他们即使没找到心仪的工作，却也闯出了另一条谋生的路。

任何专业都无法保持长虹，但你所热爱的，未必不能成为出路。